佟嫿見薑嗣茵不回答,便繼續往下說。
“我的確算不得舊式女子,可即便我是舊式女子,那又如何?難道舊式女子,就活該被辜負嗎?”
“薑小姐,你讀過西學,見過世麵,活得肆意張揚,因為你知道,就算天塌下來,薑家門楣會替你撐著。”
“可這世上,不是每個女子都有你這樣的運氣。”
“有些女子,她們生來就被困在深宅大院裡,活著的唯一指望,便是嫁個好人家,相夫教子,了此一生。”
“你以為她們甘願如此嗎?”
“還是說,在薑小姐眼裡,她們過得不好,是因為她們不夠勇敢?”
薑嗣茵站在原地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
她總是口口聲聲說著自由,卻從未想過,那些不自由的人,是不是真的有的選。
“佟小姐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……”
“回去吧,薑小姐,”佟嫿笑了笑,“一會兒歸嶼找不到你,該著急了。”
薑嗣茵默默將白裙仔細疊好,放回藤箱裡,又抬頭看了佟嫿一眼。
“佟小姐,其實……”她抱著藤箱走到院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,“其實歸嶼心裡,應該是有你的。”
佟嫿垂下眼睫,冇有說話。
薑嗣茵等了一會兒,見她不語,歎了口氣,轉身離去。
杏雨湊過來,小聲道:“姑娘,你這是原諒薑小姐了嗎?”
佟嫿搖搖頭,淡淡道:“不過是小姑娘害怕心上人離開,鬨一場自以為正義的脾氣,可傷害既成,道歉對我來說毫無意義。”
日子過得很快,一轉眼,離婚期便隻剩三天。
按照城中的舊俗,新婚前三天,新人不能見麵,說是見了麵不吉利,往後夫妻容易生分。
佟嫿本就不在意這些虛禮,秦寄舟似乎也冇打算來見她。
這幾日夜裡,她一直睡不踏實。
夢裡總有一條蛇,那蛇便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纏,鱗片擦過大腿內側麵板時,又輕又慢,像是故意磨蹭著那一小塊地方,一圈,又一圈。
佟嫿的呼吸開始發顫,身子明明是自己的,卻又不像是自己的,她使不上一點力氣,任由那條蛇擺佈。
蛇越纏越緊,從腿根纏到腰際,冰涼的腹貼著她的腰窩,貼著那處最凹陷的地方,她感覺那蛇信子探出來,在她頸窩裡舔了幾下,濕漉漉的。
她聽見自己的喘息,又輕又急,像是不受控製。
那蛇似乎頓了頓。
下一刻,腰上的力道忽然收緊,勒得她整個人往上一挺,呼吸都滯了一瞬。
每次醒來,被子都好好地蓋著,可她總覺得很累,腰肢痠軟,像是一夜冇睡踏實。
杏雨經常替她抱不平:“姑娘,大少爺也真是的,都快成親了,也不過來陪您說說話。”
佟嫿低頭繡著一方帕子,聞言隻是笑:“他來做什麼?婚前不見麵,是老規矩了。”
“可您跟大少爺……”杏雨嘟著嘴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,佟嫿也冇有追問。
窗外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杏雨點了燈,又去廚下端了晚膳來。佟嫿草草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,坐在窗前怔怔出神。
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杏雨探頭一看,忙道:“姑娘,是大少爺身邊的榮德來了。”
佟嫿心裡微微一動,站起身來。
榮德進了院子,在廊下站定,恭恭敬敬朝屋裡行了一禮:“佟姑娘,大少爺命小的給您送樣東西來。”
佟嫿走到門口,見他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的匣子,看著很是精緻。
“這是……?”
“大少爺說,匣中之物,請您親自開啟細看。”榮德將匣子遞過來。
佟嫿接過匣子,觸手微沉。
她看向榮德:“他……還有彆的話嗎?”
榮德躬身道:“大少爺隻吩咐小的將匣子送至姑娘手中,旁的話,都在匣內了。”
杏雨湊過來,小聲道:“姑娘,不進去看看嗎?”
佟嫿這纔回過神來,轉身進了屋。
她將匣子放在桌上,輕輕開啟盒蓋,裡麵靜靜躺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,還有一份摺疊的報紙。
佟嫿先展開信箋。
信紙上是秦寄舟的字跡,清雋端方,一筆一畫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吾妻嫿嫿:
見字如晤。
婚期將近,我日夜思量,想為你備一份新婚之禮,可思來想去,竟無一俗物配得上你。
贈你金冠珠飾,太過庸碌,送你鮮妍花束,不過數日便枯,至於綾羅珠寶,你自幼在秦府長大,這些身外之物,從來都不是你心之所向。
後來我想,你心裡頭,大約一直有一樁放不下的事。
那年三個受佟家提攜的門生誣陷,導致佟大人蒙冤赴死,你雖年幼,卻親眼目睹了那一切。
後來大清傾覆,山河改朝,這三個奸佞帶著滿身不義之財全身而退,躲在三地逍遙度日,彷彿當年的血案與冤屈,從未在他們身上發生過分毫。
這些過往,你從未對人吐露半字,可我知你從未有一日忘記,無時無刻不被這份冤屈纏繞,獨自扛著血海深仇,一年又一年。
這些年,我從未停歇,暗中步步追查,尋遍滬上、津門、金陵,查清他們的蹤跡,細數他們的貪墨與罪孽。
查得越深,我便越篤定,這般奸佞苟活於世,本就是天理難容。
三個月前,他們三個府邸,前後不出十日,先後遭了匪患。
匪徒來去如風,隻取不義之財,不傷無辜家眷,唯獨對這三個背恩棄義之徒,分毫未曾留情。
滬上那人,睡夢中魂斷榻上,再無逍遙之日,津門那人,殞命於自家書房,血濺當年貪來的珍寶,金陵那人,在正廳受儘苦楚,熬儘一個時辰,才償了當年欠下的血債。
官府追查多日,終是無果,隻以流匪作亂草草結案。
報紙上登了這訊息,我剪了一份,一併送給你看。
嫿嫿,這便是我想送你的禮物。
不是什麼貴重東西,隻是一點遲來的公道。
我知平日裡溫和沉靜的我,做下這般事,或許會讓你覺得我狠戾決絕。
可我不後悔。
餘言,容後麵敘。
夫 寄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