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有什麼想不想好的?”秦歸嶼走到床邊,把那隻懷錶從箱子裡又拿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
“我在西洋學那些東西,回來不就是派用場的麼?現在用得上了,正好。”
他頓了頓,低頭看著手裡那隻懷錶,聲音低了些:“總不能……一輩子困在這兒吧。”
窗外月光斜斜淌入,落在他眉眼間,襯得那點少年意氣,隻剩落寞。
薑嗣茵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。
“歸嶼,你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。”
秦歸嶼把懷錶放回箱子裡,伸手攬住她的肩,把她輕輕帶進懷裡。
窗外的紅綢在風裡獵獵作響,像無數隻手在夜色裡揮舞。
“嗣茵,”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,“你後悔嗎?”
薑嗣茵在他懷裡動了動,抬起頭來看他:“後悔什麼?”
“後悔跟我走,放著薑家千金的安穩日子不過,跟著我去那前路未卜的地方。”
薑嗣茵輕笑了一聲,把臉重新埋回他胸口,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忽然想去女校教書嗎?”
“為什麼?”秦歸嶼低頭看她。
“因為佟小姐。她那天問我,西洋人的裙子底下要束腰和舊式女子的纏足,有什麼區彆。”薑嗣茵頓了頓,“她還問我,有些女子生來就冇得選,難道就活該被辜負嗎?”
“我答不上來區彆。”她自顧自說下去,“但我知道舊式女子不該被辜負,新式女子也不該被辜負,所有女子,都不該被辜負。”
她抬起頭,望著秦歸嶼的眼睛,“我有幸生在開明家庭,受過教育,見過世麵,更不能站在高處,嘲笑那些還在掙紮的人,我要把光遞過去。”
當夜,秦府張燈結綵,紅綢遍掛,下人們忙著籌備大婚,無人留意偏院的兩道輕影。
秦歸嶼站在書案前,鋪紙研墨。
墨是大哥送他的那方老墨,紙是大哥慣用的那種宣紙。
他握著筆,指尖微微用力,筆尖懸在紙上,遲遲落不下去。
想說的話太多,最後卻隻落了寥寥數語。
“吾意已決,投身空軍,以衛家國。
從此山海兩隔,各自安好。”
他把信紙摺好,放在堂屋案上。
薑嗣茵站在門口,看著他做完這一切,輕聲道:“走吧。”
秦歸嶼點點頭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二十年的屋子,轉身離去。
天未亮,兩人便悄然離府,朝著城外碼頭而去。
晨霧很濃,把整座城都裹在一片灰濛濛裡。他們的腳步聲很輕,很快就被霧氣吞冇,什麼都冇留下。
碼頭上,最早一班渡輪正靠在岸邊,秦歸嶼買了票,牽著薑嗣茵的手,往踏板上走。
“歸嶼!”身後響起秦寄舟的聲音。
秦歸嶼閉了閉眼,緩緩轉過身。
晨霧中,秦寄舟大步朝他走來,他的衣袍被晨露打濕了,下襬沾著泥點,一貫從容的眉眼間,竟透著幾分狼狽。
兄弟二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,誰也冇有先開口。
江風吹過來,把霧氣吹得湧動起來,一會兒模糊了這張臉,一會兒模糊了那張臉。
“你留的信,我看了,”秦寄舟先開了口,嗓音沙啞得厲害,“你要去當空軍?”
秦歸嶼迎上他的目光:“是。”
“那是拿命賭的事!”秦寄舟上前一步,語氣沉了下去,“飛機升空,炮火無眼,稍有差池便是機毀人亡,今天上去,明天能不能活著下來,全憑天意!”
秦歸嶼看著他,忽然扯出一抹冷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“大哥追出城這麼遠,就是來告訴我這個?”
“我是怕你糊塗!”秦寄舟的聲音裡難得帶了急色。
“糊塗?”
秦歸嶼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唇角彎起來,笑意卻不及眼底。
“你布了這麼多年的局,終於如願以償了。我走,不是正合你意嗎?從此以後,秦家是大少爺的秦家,嫿嫿是大少爺的嫿嫿,冇人礙你的眼了,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?”
秦寄舟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換了你的信,可我從未想過逼你遠走他鄉去送死!歸嶼,你學的是物理,不是搏命的本事,天上的仗,冇有你想的那麼簡單!”
“大哥是在關心我嗎?”秦歸嶼聲音微顫,“可那三年,我一個人在異國他鄉,收不到一封信,說不上一句話,熬不下去的時候,你在做什麼?”
秦寄舟靜靜地聽著,一言不發。
過了很久,久到江麵上的霧氣都散了些,他纔開口。
“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,薑小姐怎麼辦?”他的目光掃過站在秦歸嶼身旁的薑嗣茵,“她一介女子,放下一切跟你走,已是孤注一擲,你怎能讓她年紀輕輕,就守著一場空等?你連自己都護不住,又如何護她周全?”
薑嗣茵聞言上前半步,輕輕挽住秦歸嶼的臂彎,抬眸看向秦寄舟。
“歸嶼去開他的飛機,我去做我的事。我們不是誰陪著誰,是各自選了自己想走的路。他若真有個三長兩短,我不會守著一場空等,我會繼續做我該做的事。”
她頓了頓,“若有一日,炮火落在我頭上,我認了,可隻要我活著一天,我就要做高處的那盞燈,與舊製,至死方休。”
秦寄舟怔怔望著他們二人,半晌無言。
渡輪汽笛長鳴,催促著乘客登船。
秦歸嶼緩緩鬆開薑嗣茵的手,上前一步,朝秦寄舟拱了拱手。
“大哥,渡輪要開了。”
秦寄舟望著他決絕的側臉,知他心意已決,再難挽回。
他沉默良久,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,遞到秦歸嶼麵前。
“這是父親留下的,”他說,聲音沙啞,“本想留個念想,如今你帶著吧,亂世漂泊,拿著它,就當秦家還在你身後。”
秦歸嶼伸手接過,玉麵微涼,觸手溫潤,還帶著大哥的體溫。
他握緊了那枚玉佩,抬眼與兄長對視。
“大哥,保重。”
他轉身,緊緊牽著薑嗣茵的手,踏上渡輪,這一次,再未回頭。
秦寄舟站在原地,望著那艘船漸漸變小,變成一個點,最終消失在江天相接處。
霧氣湧上來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碼頭上的人散儘了,晨霧被日光碟機散,江麵上隻剩下粼粼波光,才緩緩轉過身,朝著來時的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