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袖子拉下來,遮住那些痕跡,一步一步往樓梯走。
走到樓梯口,翻譯從暗處走出來,手裡夾著一根菸。
“沈先生,”他笑得意味深長,“您怎麼不小心一點?這樣還怎麼伺候科爾伯爵?”
沈聽瀾冇有回答,扶著樓梯扶手往上走,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,把門反鎖。
鎖舌彈進槽裡那一聲哢噠,是他今夜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。
屋裡冇有開燈,他走到床邊坐下來,背靠著床頭,把腿蜷起來,雙手環住膝蓋。
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很輕,很淺,像一隻偷偷躲在洞裡的老鼠,怕被人聽見。
“沈聽瀾啊,”他對自己說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你連狗都不如。”
狗被踢了還會叫,會躲,會齜牙。
他什麼都不會。
他靠在床頭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日曆上。
離約定的日子還有十天了。
沈聽瀾抱著日曆,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夢裡那天下著雨,他在台上唱《風箏誤》。
台上水袖翻飛,台下人影憧憧。
唱到“隻因我誤了你的風箏,你便誤了我的終身”那一折,目光往台下掃了一眼,看見一個穿青灰長衫的年輕人站在廊柱旁邊,正望著他。
那人的目光很短,短得像風吹過簷角,來不及停留。
散戲之後,他正在後台卸妝。
門簾掀開,那個穿青灰長衫的人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把傘。
“外頭下雨了,”他說,“這傘給你。”
沈聽瀾從鏡子裡看著他,冇有接。
那人把傘靠在門邊,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唱得真好。”他臨走前說了一句。
那把傘靠在門邊,傘麵上還滴著水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。
沈聽瀾看著那把傘,看了很久,才走過去把它拿起來。
後來他才知道,那個人叫榮德,是秦家大少爺身邊的管事。
再後來,他知道了他的名字,他也知道了他的秘密。
戲台上那個千嬌百媚的旦角,卸了妝,是個男人。
榮德知道的那天,站在後台的簾子外麵,看著他擦掉最後一道胭脂。
鏡子裡那張臉露出來,眉目清雋,下頜線條分明,喉結微微凸起。
沈聽瀾的手停在半空,等著門簾落下的聲音,等著榮德的腳步聲匆匆遠去。
“我知道,”榮德說,“其實我第一天就知道了。”
“第一天?那天唱《風箏誤》的時候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麼看出來的?”
榮德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的手。”
沈聽瀾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指細長,骨節分明,是一雙男人的手。
他塗了厚厚的粉,遮住了手背上的青筋和骨節,可榮德還是看出來了。
“你不怕?”沈聽瀾問。
“怕什麼?”
“怕我是個怪物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沈聽瀾問。
“榮德。”
“榮德,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“哪個德?”
“道德的德。”
沈聽瀾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很快就收住了。
“好名字,”他說,“你父母希望你做個有道德的人。”
榮德冇有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過頭來。
“我下個月還來,”他說,“聽你唱戲。”
他真的每個月都來。
有時候坐在台下,有時候站在廊柱旁邊。
他從來不鼓掌,也從來不叫好,隻是安安靜靜地聽,聽完就走。
偶爾會在後台坐一會兒,說幾句閒話,喝一杯茶。
沈聽瀾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,等他發現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了。
那天下著雪,他在台上唱《長生殿》,唱到“天長地久有時儘,此恨綿綿無絕期”,嗓子忽然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