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台下看了一眼,榮德站在老地方,穿著那件青灰色長衫,肩上落了一層薄雪。
散戲之後,榮德在後台等他,手裡拿著一隻手爐。
“天冷了,”他把手爐遞過來,“彆凍著。”
沈聽瀾接過手爐,銅製的,外麵裹著一層棉布套子,暖烘烘的。
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爐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每個月的戲錢,夠你吃好幾頓飯了,你不心疼嗎?”
榮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不心疼,”他說,“反正我也冇什麼花錢的地方。”
後來榮德來得少了,有時候隔一個月纔來一次,有時候隔兩個月。
來了也隻是坐一會兒,喝杯茶就走,話越來越少,眉頭卻越皺越深。
沈聽瀾冇有問榮德為什麼。
他大概猜得到。
一定是他覺得他很臟。
其實他自己也覺得。
戲班子裡的人說,租界裡有個洋人看上了他,點了他好幾回堂會。
那個洋人出手闊綽,賞錢給得比戲班子一個月的進項還多,班主喜得合不攏嘴,逢人便說蘭娘要發達了。
沈聽瀾知道那不是發達,那是落網。
可他逃不掉。
班主收了錢,簽了契,把他抵押出去了。
他從戲班子搬到那棟灰白色的洋樓裡,從那以後,再也冇有唱過《風箏誤》。
榮德在他搬進洋樓的前一個月時去看過他,那天他唱的是《牡丹亭》。
散戲之後,榮德在後台等他,手裡拿著一隻荷包。
“這個給你,”他把荷包遞過來,“我攢的。”
沈聽瀾開啟荷包,裡麵是幾張銀票和一些散碎的銀子。
他數了數,不多,但也不少,夠一個普通人過七八年的。
“你攢這些做什麼?”沈聽瀾問。
“贖你。”榮德說。
沈聽瀾的手指攥緊了荷包,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贖我?”
“嗯。”榮德點點頭,“我問過班主,他說……要這個數,不夠的話我再找大少爺……”
“不夠。”沈聽瀾打斷他的話,把荷包口紮好,遞迴去,“還差得遠。”
榮德冇有接。
“那我再攢。”他說。
“彆攢了,”沈聽瀾把荷包塞進他手裡,“來不及了。”
榮德的手僵住了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班主把我賣了,”沈聽瀾說,聲音平平的,“租界裡的洋人,科爾爵士,下個月就來接人。”
“那我更得攢了。”
榮德蹲在床前,把木箱從最裡頭拖出來。
箱蓋掀開的時候,積灰揚起來,在燈光裡飄了一陣。
他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。
最上麵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裳,是這些年大少爺讓人給他做的,他冇怎麼穿過,總覺得要留到重要的日子。
衣裳底下壓著一隻鐵盒子,裡麵是幾塊碎銀,兩副銀鐲子,還有幾枚光緒年的老銅錢,他爹留給他的,不值什麼錢,可一直帶著。
他把碎銀子一塊一塊地掂了掂,將鐵盒子放在床上,把木箱翻了個底朝天,從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來。
解開繫繩,裡麵是一對銀耳墜,樣式很舊了,是鄉下老銀匠打的,花紋都模糊了。
這是他孃的遺物。
他娘死的時候他十歲,村裡人湊了一口薄棺,把他娘抬上山。
下葬的時候,鄰家大嬸把這副耳墜塞進他手裡,說這是你娘留給你的,留著將來娶媳婦用。
後來他輾轉來到秦家,從馬房的小廝做到大少爺身邊的管事,十幾年了,那副耳墜一直跟著他。
他從來冇有想過用它來娶媳婦。
他想用它來娶的人,不是姑娘。
榮德把耳墜放在掌心裡,銀子的光澤在燈下更白了,白得像沈聽瀾卸了妝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