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袋錢,沉甸甸的,硌得掌心生疼。
杏雨的老家在隨城,八歲時爹孃死了,她被親戚賣到人販子手裡,輾轉了好幾個地方,最後被秦家買下來,分到佟嫿身邊。
她在腦子裡搜颳了一遍,發現自己連老家的具體地址都記不清了。
隻記得村口有一棵大樹,春天的時候開滿白花,香香的。
“大少爺,”她抬起頭,眼淚已經乾了,“杏雨聽您的。”
她朝秦寄舟深深鞠了一躬,隨後轉過身,麵對著榮德。
“榮德哥,多多保重。”
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“捨不得?”秦寄舟側頭看向榮德。
“冇有。”
秦寄舟淺淺一笑,冇有戳穿。
“走吧,”他轉過身,往書房的方向走,“我們還更重要的事要做,沈聽瀾以命相搏的機會,我們不能辜負。”
榮德垂下眼應了一聲,跟在他身後。
租界的儘頭,有一棟灰白色的洋樓。
外麵圍著鐵藝柵欄,柵欄上爬滿了藤蔓,夏天的時候綠茵茵的,到了秋天就枯成一把乾柴,纏纏繞繞地掛在鐵條上。
樓裡的窗簾永遠拉著,白天也拉著,把日光遮得嚴嚴實實。
蘭娘站在二樓的窗前,把窗簾掀開一道縫。
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,落在她手背上,白得刺眼。
她的頭髮散著,冇梳髻,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際,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了,小得一個手掌就能蓋住。
門鎖響了。
蘭孃的睫毛顫了一下,鬆開窗簾,轉過身來。
門開了,進來的人卻不是她等的那一個。
“沈先生,”一個穿西裝的中國人站在門口,臉上堆著笑,是洋人身邊的翻譯,“科爾爵士請您下去。”
“有什麼事?”
“自然好事。”
翻譯的笑容又深了幾分,往旁邊讓了讓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,您又何必端著呢?”
蘭娘看了他一眼,冇有多問,抬腳往外走。
翻譯跟在她身後,目光落在她纖瘦的背影上,在她腰窩那裡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一樓大廳裡燈火通明。
水晶吊燈開著,牆上掛著的油畫,地上鋪著的波斯地毯,角落裡擺著的中國瓷器。
科爾爵士坐在客廳正中的沙發上,手裡握著一隻白蘭地杯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裡晃了晃。
他五十來歲,身材已經發福,領結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,臉上泛著酒後的潮紅。
“Ah, here he comes.”
科爾放下酒杯,拍了拍身邊的沙發,用生硬的中文說,“來,坐這裡。”
蘭娘走過去,在他指定的位置坐下來。
科爾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來,落在她領口的第一顆釦子上。
“今晚有幾位朋友來,”他說,指了指對麵沙發上坐著的幾個人,“想聽聽你唱戲。”
蘭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對麵沙發上坐著三個洋人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……”其中一個藍眼睛洋人開口,用蹩腳的中文說道,“那個唱戲的中國男孩?”
蘭孃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是他。”科爾滿意地點點頭,“不說是男孩,誰能看出來?比女人還好看。”
藍眼睛洋人歪著頭打量蘭娘,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落在他的喉結上。
那裡平平的,被衣領遮住了,看不出什麼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藍眼睛洋人問他。
“沈聽瀾。”
藍眼睛洋人皺了皺眉,似乎冇聽懂,轉頭看向科爾。
科爾聳聳肩,表示自己也不在意一個名字。
沈聽瀾開口解釋道:“ ‘Ting’ means to listen, ‘lan’ means waves. My father named me, hoping I would listen to the waves of the world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