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寄舟在碼頭上站了很久。
久到晨霧散儘,日光鋪滿江麵,人潮來了又散,散了又來。
“大少爺,”榮德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,“回去吧。”
秦寄的目光落在江麵上,那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,隻有粼粼的波光,晃得人眼睛發酸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說。
回到秦府時,已近正午。
秦寄舟下了車,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額。
“秦府”兩個字是父親在世時請人寫的,黑漆金字,經了這麼多年風雨,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了。
他記得小時候,父親抱著他跨過這道門檻,指著那兩個字說:“寄舟,這是咱們家的根。”
如今根還在,枝葉全都散了。
他邁步走進去。
正廳空著,偏廳空著,迴廊空著,花園也空著。
下人們見了他,紛紛低頭行禮,又匆匆散開,各忙各的去了。
秦寄舟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轉身去了正廳。
正廳裡已經收拾過了,秦夫人用過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歸置起來,軟榻上鋪著的薄毯疊得整整齊齊,佛珠被丫鬟們一顆一顆找回來,重新串好,放在供桌上。
他走到供桌前,上了一炷香。
青煙嫋嫋地升起來,在頭頂散成虛無。
“母親,”他在心裡說,“嫿嫿走了。”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出了正廳,沿著迴廊往前走。
路過佟嫿的小院時,他的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虛掩的院門上,停了短短一瞬,便移開了。
下午,秦寄舟把所有的下人都召集到了院子裡。
下人們站在廊下,麵麵相覷,不知道出了什麼事。
秦寄舟站在台階上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,有跟了秦家幾十年的老人,有剛來不久的小廝,有廚娘,有花匠,有門房。
“秦府如今,”他開口,“用不上這麼多人了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“我會給你們每人一筆遣散費,”秦寄舟繼續說,“夠你們回鄉置辦些田地,或是做點小買賣,安安穩穩過日子。”
“大少爺!”一個老仆上前一步,眼眶泛紅,“我在秦家三十年,哪兒都不去!”
秦寄舟看了他一眼,目光溫和,卻冇有動搖。
“李叔,您年紀大了,該回去享享清福了。”他說,“我讓人送您回老家,那邊有房子有地,夠您養老的。”
下人們一個一個地上前,領了錢,簽了字,紅著眼眶告辭。
秦寄舟站在台階上,一一應著,臉上始終是那副溫潤從容的表情。
杏雨是最後一個。
“大少爺,我不走,我不要錢,我哪兒都不去,姑娘走的時候冇說不要我,她到了梧州一定會來信的,她……”
“杏雨。”榮德忽然開口了。
他站在秦寄舟身側,垂著眼,臉上冇有表情,聲音卻比平日沉了幾分。
“拿著錢,回老家。”
杏雨從來冇有聽過榮德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。
榮德年長她幾歲,永遠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,說話慢條斯理的,被她懟了也不生氣,頂多摸摸鼻子不吭聲。
有時候她故意逗他,說些有的冇的,他也隻是淡淡地看她一眼,說一句“你話真多”。
杏雨被他這副模樣嚇住了,忘了哭,愣愣地望著他。
“為……為什麼?”她結結巴巴地問。
榮德冇有回答。
“是……是要打仗了嗎?”她追問。
難怪街上帶刀帶槍的官兵多了,難怪夫人喪事一過,大少爺就匆匆忙忙把姑娘送走。
“我……”杏雨張了張嘴,想問什麼,可看著榮德那張繃緊的臉,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