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嫿搖了搖頭。
她來秦家的時候,秦寄舟已經十歲了。
在她記憶裡,他一直是那個安安靜靜站在書齋窗前看書的少年。
“他小時候可皮了,”秦夫人彎起嘴角,眼神溫柔,“三歲的時候,他父親給他請了先生開蒙,他趁先生不注意,從窗戶翻出去,跑到後院裡捉螞蚱。”
佟嫿聞言,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被他父親逮住了,打得手都腫了,從那天起,他就像變了個人,不哭,不鬨,不爭,不搶,什麼都說好,什麼都沒關係。”
“可他不是真的沒關係,他隻是覺得,他說出來了,也冇有用。”
“嫿嫿,”秦夫人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可能做了錯事,但你能不能……給他一個機會?”
“我不是替他求情,我隻是……”她咳了兩聲,聲音更輕了,“我隻是怕我走了以後,他又變成那個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的小孩。”
“那時候,就真的冇有人懂他了。”
秋天來得很快。
院子裡的海棠樹開始落葉了,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杏雨每天掃,掃了又落,落了又掃,怎麼也掃不乾淨。
秦寄舟越來越忙,有時候天不亮就出門,半夜纔回來。
榮德也來去匆匆,臉上總是帶著幾分疲憊,有時候正說著話,就被人叫走,神色凝重。
佟嫿有一次在迴廊上遇見他,隨口問了一句:“商號最近很忙嗎?”
“是,挺忙的。”榮德含糊地應了一聲,便匆匆走了。
蘭娘又來了幾次秦宅。
還是那出《桃花扇》,還是那身月白繡花褶子,可人明顯瘦了,臉上的妝也遮不住眼底的青灰。
“眼看他起朱樓,眼看他宴賓客,眼看他樓塌了……”
唱到這段的時候,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水袖揚起來的時候,手腕上露出一截青紫的痕跡,像是被人狠狠攥過。
佟嫿坐在台下,看著她在台上唱儘悲歡,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酸澀。
戲散了,蘭娘收拾好行頭,從側門出來,佟嫿站在廊下等她。
“蘭娘。”她喚了一聲。
蘭娘轉過身來,微微福了福身:“大少奶奶。”
佟嫿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,遞過去:“這是今兒的賞錢,你拿著。”
蘭娘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鼓鼓的荷包,冇有伸手去接。
“大少奶奶,”她抬起頭來,嘴角彎了一下,笑意卻很淡,“您不必如此。”
“我唱戲,是榮德來請的,該給的工錢,榮德已經給過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額外的賞錢,是可憐我,還是同情我?”
佟嫿的手懸在半空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蘭娘望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裡帶著幾分疲憊。
“大少奶奶,您是個好人,可我不需要可憐。”
她朝佟嫿又福了福身,轉身往側門走去。
佟嫿怔在原地,看著那抹纖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。
日子一天天涼下去。
院子裡的海棠樹落儘了最後一片葉子,張開光禿禿的枝丫擁抱天空,卻什麼也抱不住。
佟嫿去正廳陪秦夫人用早膳,秦夫人坐在窗前的軟榻上,身上蓋著一條薄毯,手裡握著一串檀木佛珠,眼睛閉著,嘴角微微彎起,像是做了一個很好的夢。
“母親,”佟嫿輕聲喚她,“早膳送來了,今日有您愛吃的棗泥糕。”
秦夫人冇有應。
佟嫿又喚了一聲,走上前去,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佛珠從秦夫人手中滑落,骨碌碌滾到地上,一顆一顆散開來,滾得到處都是。
佟嫿蹲下身去撿,珠子太多,她兩隻手捧不過來,有些滾到了椅子底下,有些滾到了門檻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