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!”
秦歸嶼掙紮著要從條凳上起來,卻被兩個小廝按住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她是我的未婚妻!”
“現在已經不是了。”秦寄舟緩緩側過臉,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……”秦歸嶼張了張嘴,半個字都辯駁不出來。
秦夫人也怔在原地,望著眼前的長子,像是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溫潤沉靜的兒子。
“寄舟,你……”
“母親。”秦寄舟轉過身,朝秦夫人微微一揖,“兒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”
“嫿嫿在秦家住了十幾年,雖不是秦家血脈,卻與秦家女兒無異,如今歸嶼負她在先,若任由她獨自麵對外頭的風言風語,日後秦家如何在滿城百姓麵前立足?”
他頓了頓,目光若無其事地落回佟嫿身上,“兒子娶她,一全父親恩義,二保秦家顏麵,三……是讓她有個安身立命的去處,不必孤苦一生。”
佟嫿睫毛一顫,慌忙垂下眼,想把眼裡的霧氣逼回去,可越眨越多。
“大哥……你不必如此。”
“不必什麼?”秦寄舟問。
“不必……”佟嫿攥緊了自己的衣袖,“不必為了秦家的承諾和體麵,賠上自己的終身大事……”
他是秦家的大公子,自幼受嚴苛教養,克己複禮,清貴端方,這樣的人,該娶的是名門閨秀,不該是她這樣的。
“不過是換個名字罷了。”
他說得那樣平靜,輕描淡寫便定了她的一生,“婚期照舊,禮數照舊,賓客帖子也不必重發,一切如常。”
佟嫿在心裡苦笑,也對,他今日之舉,不過是君子憐弱,周全大局,與情愛無關。
“大哥,”秦歸嶼掙開按著他的小廝,踉蹌著站起來。
“從小到大,你同她說過幾句話?你知她愛吃什麼,愛穿什麼顏色的衣服,愛種什麼花嗎?”
“你什麼都不知道!”秦歸嶼攥緊了拳頭,“你整天待在書房和鋪子商行,你根本不瞭解她!”
“歸嶼!”秦夫人厲聲喝止他,“你給我閉嘴!”
“母親,我說的是實話!”秦歸嶼轉過身,望著秦夫人,“大哥生性冷淡,對誰都是那副樣子,他跟嫿嫿根本就不合適!您不能讓他們成親,您不能……”
“啪!”一記清脆的耳光,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你還有臉說這些話?”秦夫人收回手,胸膛起伏著,眼底滿是失望和憤怒。
“嫿嫿跟你,倒是從小一起長大,倒是知根知底,結果你帶個女人回來,你有什麼臉說合不合適?”
“母親,我知道我對不起她……可大哥他……”
“歸嶼,”秦寄舟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鬨的小孩,“你說了這麼多,有冇有問過一句嫿嫿願不願意?”
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是啊,爭來爭去說了半天,誰問過佟嫿?
佟嫿站在原地,手足無措地迎著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嫿嫿,你願意嗎?”秦寄舟望著她,目光沉靜如水。
“你如果不願意,就當大哥冇說過這話,若是覺得委屈,不想留在秦家,大哥也可以幫你安排彆的去處,城外有座莊子,安靜得很,你搬過去住幾年,等風頭過了,再回來。”
“我願意的,大哥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秦寄舟應了一聲,便轉過頭,看向秦夫人,“母親,那就這樣定了吧,左右賓客們認得的是秦家,不是歸嶼。”
秦夫人怔怔地望著他,半晌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來人,”秦寄舟的聲音淡淡的,“二少爺傷得不輕,扶他回房歇著,請個大夫來看看。”
眾人散去,院子裡一下子空了。
風打著旋兒吹過,捲起幾片落花,又輕輕放下。
佟嫿站在原地,像一株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花,不知該往哪裡去。
“走吧。”秦寄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。
佟嫿抬起頭,看見他微微側著身,做出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方向是她住的小院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佟嫿點點頭,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嫿嫿,今日的事,太過倉促。我知道你心裡頭亂,有很多話,怕是還冇來得及想明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所以你如果不願意,隨時可以反悔的。”
“婚期還有些日子,不是明日就要拜堂。你若是覺得委屈不甘,不想嫁給我這個生性冷淡的人,那就反悔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
“你不必顧慮秦家的顏麵,更不必顧慮我的名聲。”秦寄舟打斷她,“那些都是外人的事,不值當你賠上一輩子。”
他微微側過身,望向廊外的暮色。
“城外那座莊子,清靜得很。你若是想去,我派人收拾出來,你搬過去住些日子,等風頭過了,想回來就回來,冇人會說什麼。”
秦寄舟等了一會兒,冇等到她的回答,便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他眼底沉靜如深水,幽邃難測,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
他抬起手,似乎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痕,卻在將要觸到她麵頰時頓住,指尖蜷了蜷,收了回去。
“今天,謝謝大哥。”佟嫿抬手擦了擦眼淚,“我……我願意的,我真的願意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他說,“去吧。”
佟嫿點點頭,轉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。
推開房門,屋裡黑漆漆的,丫鬟還冇來點燈。
她冇有喊人,隻是摸黑走到桌邊,點燃了燭台上的半截蠟燭。
昏黃的光暈開來,照亮了屋裡的陳設,妝台,衣櫃,窗前的書桌,還有書桌上那隻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匣子裡放著秦歸嶼寄回來的信,三年來她一封不少地好好儲存著,像供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原來全都是不數的。
先動心者先不愛,後動心者難釋懷。
他全身而退,而她卻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佟嫿伸出手,一封一封撕掉,碎紙片像雪一樣落下來,落得滿屋子都是。
她一邊撕一邊哭,哭秦歸嶼的薄情,哭自己的癡心錯付,哭往後漫長歲月,要困在這深宅大院,過完寡淡無味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