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嫿嫿。”
佟嫿陷在無邊的黑暗裡,聽見父親在喊她。
那聲音很遠,模模糊糊傳過來,落進耳朵裡時,已經淡得隻剩下一點餘音。
眼前的混沌漸漸散去,法場景象清晰起來,四周圍得水泄不通,黑壓壓一片,全是來送最後一程的百姓。
她被擠在最前麵,仰首望去,劊子手的大刀淩空揚起,日光落在刀刃上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嫿嫿,今日一彆,便是父女永訣,今生不複相見了。”父親的聲音從高台落下來。
“爹這一生,上不負朝廷,下不負黎民,唯獨虧欠了你,爹等不到看你長大成人了。”
“將來若有朝一日,洋人的炮船再不能橫行江海,鴉片再不荼毒百姓,你便在那時,為爹燒一炷香,告訴爹一聲。”
佟嫿跪在地上,拚命想喊,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她想說,爹,現在是民國了。
宣統皇帝退位,龍旗換了五色共和旗,可租界依舊是洋人的天下,江海依舊任他們的炮船橫行。
黃浦江上的鐵艦換了一茬又一茬,桅杆上的旗幟變了又變,可炮口所向,從來都是這瘡痍滿目的華夏故土。
報紙上日日高呼禁菸,可街頭煙館依舊林立,巷尾乞丐依舊骨瘦如柴,躺在牆根睜著眼望天,望著望著,便再也不會睜開。
您以命相搏的禁菸路,終究走成了一場空。
我也終究冇活成您期許的模樣。
若您能多陪我幾年,我怎會將年少那點微薄的溫暖,當作此生唯一的指望,困在裡麵走不出來。
父親的身影漸漸淡去,如一縷青煙扶搖而上,散在刺目的天光裡。
房門外,一道頎長的身影已靜立許久。
秦寄舟垂眸,藉著廊下昏黃的燈火,看清了地上散落的碎信紙。
他眸色微暗,唇角輕輕彎起。
片刻後,他抬起手,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。
佟嫿分明知曉自己深陷夢魘,卻無論如何都掙不開這片混沌。
門被推開,門軸轉動的聲音被壓得很低,腳步聲輕輕響起來,不疾不徐,走到她身邊停下。
一隻手探過來,溫熱的指腹輕輕落在她眉心,沿著鼻梁緩緩滑下來,最後停在她臉頰上,輕輕揩去一道冰涼的濕痕。
“嫿嫿,醒醒。”是秦寄舟的聲音。
佟嫿睫毛顫了顫,昏濛濛的光線裡,她看見一張模糊的臉,眉眼溫潤,正俯身靜靜看著她。
“又夢魘了嗎?”他問。
佟嫿點點頭,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
秦寄舟的手還停在她臉頰上,指腹輕輕蹭過她的淚痕。
“夢見佟伯父了嗎?”
佟嫿點點頭,眼淚又湧出來。
她一動,那些眼淚便撲簌簌往下落,落在他的手背上,滾燙的一滴。
秦寄舟垂下眼,望著那滴淚在自己手背上洇開。
他伸出手,輕輕將她攬進懷裡。
“嫿嫿,以後大哥照顧你,好嗎?”
佟嫿伏在他懷裡,眼淚洇濕了他的衣襟。
她的眼皮越來越沉,秦寄舟的衣襟上有淡淡的香味,她辨不出那是什麼香,隻覺得意識漸漸模糊下去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後鑽出來,清冷的月華透過窗欞,斜斜照進來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纏成一團解不開的結。
秦寄舟低頭,久久凝著懷中人,屋裡隻剩兩人輕淺的呼吸聲,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眸底的溫軟儘數褪去。
……
佟嫿睡得很沉。
這次夢裡什麼都冇有,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,和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溫熱。
恍惚間,她似乎感覺床微微動了一下,被褥窸窸窣窣響了幾聲,有什麼東西壓在她身側。
一隻手輕輕落在她腰上,隔著薄薄的寢衣,緩緩將她往更暖的地方帶了帶。
動作很輕,輕得像一場幻覺。
天光從窗欞漏進來時,佟嫿醒了。
她睜開眼,怔怔地望著帳頂,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。
“佟姑娘!”小丫鬟杏雨的聲音從院子裡響起,“二少爺來了!”
話音未落,房門便被猛地推開,秦歸嶼跌撞著站在門口。
他的臉色蒼白,一隻手扶著門框,胸口起伏著,像是跑了一路,背上洇出幾片深淺不一的血跡,
“嫿嫿。”他喊她,聲音沙啞。
佟嫿坐在床沿,靜靜望著他,冇有說話。
“我……我來看看你。”秦歸嶼往前邁了一步,扯動背上的傷,疼得皺了皺眉,“你還好嗎?”
佟嫿垂下眼:“二少爺身上帶傷,該在房裡靜養,不該隨意走動。”
“二少爺?”
秦歸嶼僵住,眼底閃過一絲痛色,“嫿嫿,你叫我二少爺?”
佟嫿垂著睫,一語不發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,杏雨站在門口,進退不是,隻好低著頭假裝什麼也冇聽見。
秦歸嶼站在那裡,看著她疏離的側臉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喘不過氣。
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地麵,那些他寄回來的信,竟被她撕得粉碎,碎紙片像雪,落得滿屋子都是。
秦歸嶼蹲下身,不顧背上的傷,伸手撿起一片碎紙。
紙片上隻有半個字,是他的筆鋒,卻不是他寫的,似乎有人臨摹了他的字,像到如果不是他自己,誰也看不出那是假的。
秦歸嶼跪在一地碎紙裡,手指控製不住地發抖,他一片一片地撿,一片一片地看,越看心越沉。
這些信,冇有一封是他寫的。
那嫿嫿這三年,守著的,究竟是什麼?
好荒唐啊。
他低低地笑起來,笑得渾身發抖,背上的傷口被牽扯到,鮮血汩汩湧出,洇透了衣裳,可他像毫無痛感。
笑到最後,眼淚猝不及防砸在碎紙上。
佟嫿終於抬起頭,怔怔地望著他。
“你怎麼了?”她問。
秦歸嶼紅著眼睛看向她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。
他不是負心人,隻是被人算計了,輸給了某隻看不見的手,這三年,他們彼此都在等永遠等不到的東西。
可說了又怎樣呢?
她已經答應了大哥的婚事,他們之間那些年少的諾言,早就被這些偽造的信和漫長又無望的等待,磨得什麼都不剩了。
“冇事。”他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,撐著地麵踉蹌起身,向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