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見佟嫿的那一刻,腳步頓住了。
“好看嗎?”佟嫿隨口問。
秦寄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好看,很好看。”
他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,輕輕撥了一下她耳垂上的珍珠。
“轉過來讓我看看。”他說。
佟嫿轉過身,麵對著他。
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旋開,像一朵花在瞬間綻開,又安靜地收攏。
秦寄舟看著她,忽然有些後悔帶她去參加宴會。
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這副模樣。
車停在租界那棟洋樓前時,天已經黑了。
樓裡燈火通明,樂聲隔著窗子飄出來,是西洋的圓舞曲,輕快又熱鬨。
秦寄舟先下了車,轉過身來,把手遞給她。
佟嫿扶著他的手,提著裙襬,穩穩噹噹地踩上台階。
秦寄舟看著她的側臉,喉嚨有些發緊。
他以為她會不自在,甚至已經想好了,如果她緊張,就陪她在角落裡坐著,喝一杯茶,待上半個時辰便尋個由頭帶她離開。
可她絲毫冇有扭捏怯場,從容得像是生來就該站在這種地方。
二人一進門,便有人迎上來。
“秦先生!好久不見!”
一個英國人端著酒杯走過來,身邊還跟著兩三個同樣裝束的洋人。
“這位是?”
“是我妻子,”秦寄舟的聲音平淡,“她頭一回參加這樣的宴會,可能還不太習慣。”
佟嫿微微頷首,朝那幾個洋人笑了笑,冇有說話。
幾個洋人識趣地冇有再追問,轉而跟秦寄舟聊起了最近的生意。
秦寄舟側過頭,低聲對她說:“那邊有座位,你先過去坐一會兒,我這邊談完了來找你。”
佟嫿點點頭,提著裙襬往角落走去。
她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侍者端著托盤過來,她拿了一杯香檳,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掃過。
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洋人。
金髮、棕發、紅髮,藍眼睛、綠眼睛、灰眼睛,各種各樣的麵孔在她眼前晃過去,像一本翻開的西洋畫冊。
佟嫿看了一會兒,覺得有些無聊,低頭去看杯子裡緩緩上升的氣泡。
“這位女士,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?”
一道男聲從頭頂傳來,中文說得磕磕絆絆,帶著濃重的口音。
佟嫿抬起頭,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麵前。
他穿著一身白色西裝,手裡端著一杯紅酒,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我在等人。”佟嫿淡淡地說。
“哦?”那男人冇有要走的意思,反而在她對麵坐了下來,翹起二郎腿,把酒杯擱在桌上,“等那位……秦先生?”
佟嫿冇有接話,隻是看著他。
那男人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乾笑了一聲,換了個姿勢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叫羅德裡戈,葡萄牙人。”他伸出手來,五指張開,像是施捨什麼恩惠,“在租界做點小生意。”
“佟嫿。”佟嫿隻說了名字,冇有伸手。
羅德裡戈的手在空中懸了一會兒,訕訕地收回去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“秦太太,”他饒有興趣地笑了笑,“我第一次見你這樣的中國女人,你跟我見過的那些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她們……”羅德裡戈想了想,比劃了一下,“她們很安靜,很聽話,低著頭,不敢看人,你不一樣,你敢看著我,你的眼睛很漂亮。”
佟嫿端起香檳,抿了一口,冇有接話。
羅德裡戈等了一會兒,見她不說話,又往前湊了湊,壓低了聲音。
“秦太太,你不覺得可惜嗎?”
“可惜什麼?”
“可惜你生在這個國家。”羅德裡戈攤開手,滿臉惋惜,“你們的軍隊拿著大刀長矛,你們的百姓餓著肚子,你們的官員貪汙**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