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倫茨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說反話的痕跡，可這位秦大少爺的表情實在太過坦蕩。
“……你們中國人，夫妻之間，是這樣？”洛倫茨斟酌了半天，隻擠出這麼一句。
秦寄舟笑了笑，冇有解釋，隻把麵前的合同往他那邊推了推：“先看正事。”
洛朗識趣地冇有再追問，低頭翻看合同條款。
兩人就幾處細節反覆推敲，逐條商定，等所有條款敲定、各自簽完字，已近午時。
秦寄舟把簽好的合同收進皮包裡，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，忽然開口：“洛倫茨先生，有件事想請你幫忙。”
洛倫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請說。”
“你在租界經營多年，跟各國商行都有往來。我想請你引薦，認識一下其他幾位洋行的負責人，還有一些政界高層。”
洛朗的動作頓住了，茶杯懸在半空，半晌冇放下。
他抬起頭，眉頭微微皺起來，仔細打量著對麵這張臉。
“秦先生，”洛倫茨把茶杯放下，“據我所知，秦家的商號向來公道正派，跟租界那些洋行那些臟聲音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……”
洛倫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，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商人，唯獨秦寄舟是他最看不透的一個
“秦先生，”洛朗的聲音沉下來，中文越發磕絆，“我聽說，你的弟弟，是個英雄，他肯定不願意看到你跟那些人合作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腦子裡費力翻找那個詞：“你們中國有個成語，叫……死不瞑目。我不知道，這樣說，準不準確。”
秦寄舟聞言非但冇生氣，反而輕笑一聲。
“洛倫茨先生，我們中國人還有一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，如今的時局，不是我一個人守著清高就能活得下去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還是那樣溫潤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“洛倫茨先生若是不願意牽這條線，也沒關係，我可以去找彆人。”
“秦先生，”洛倫茨打量著他，“你變了。”
秦寄舟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袍，把皮包夾在腋下，朝他微微頷首。
“人總是會變的，洛倫茨先生，考慮好了，隨時找我。”
他轉身往門口走，走到門邊時腳步頓了一下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。
那幾道紅印被日光曬了一上午，有些發燙。
他彎了彎嘴角，推門而出。
洛倫茨望著那扇關上的門，半晌冇有動，茶杯裡的茶已經涼透了。
秘書進來收拾檔案，見他這副模樣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先生，合同有問題嗎？”
洛倫茨搖了搖頭，目光還落在門的方向。
他來這裡已經很多年了，起初是公司的一紙調令，本打算待上三年五載便回柏林去，可後來他不想回去了。
這片土地上的智慧，遠比他在柏林讀過的任何一本書都要深邃。
他們的“禮”，是知進退，懂取捨，該爭時寸步不讓，該讓時雲淡風輕。
他們的“仁”，是心中有秤，眼裡有人，不欺弱小，不懼強權。
他們還有一種東西，叫“氣節”，寧折不彎，寧碎不毀。
秦寄舟，就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例子。
那個人談生意的時候目光清正，賬目一清二楚，從不玩那些以次充好的把戲，也從不碰那些醃臢的買賣。
洛倫茨曾經私下裡跟總公司的同僚說，跟秦家合作，是他做得最放心的一筆生意。
不是因為合同寫得有多嚴密，而是因為那個人的名字本身，就是一塊招牌。
可今天這個秦寄舟，讓他有些看不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