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,低下頭來看她。
佟嫿的臉埋在他胸前,不肯抬起來。
她的髮絲散了大半,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,濕漉漉的,不知是汗還是淚,隨著喘息輕輕顫動。
秦寄舟抬起手,指尖撥開那幾縷碎髮,彆到她耳後,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,觸到一片濕意。
嫿嫿哭了。
他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指腹碾過那道濕痕,兩隻手捧著她的臉,把她從懷裡輕輕抬起來。
佟嫿被迫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睫毛濕成一簇一簇,鼻尖也紅著,嘴唇緊緊抿著,不肯看他。
“嫿嫿,你恨我嗎?”
“恨。”
她答得又快又狠。
“那就恨吧。”秦寄舟忽然笑了一下,像是自言自語。
恨比愛更長久。
她恨他,便再也忘不掉他了。
他低下頭,嘴唇輕輕貼了一下她的,隻貼了一下便鬆開了,連親吻都算不上。
“來人,大少奶奶累了,送她回房間休息。”
門被推開,杏雨低著頭快步走進來,伸手扶住佟嫿的手臂。
秦寄舟站在原地,目送那抹身影被攙走,穿過迴廊,繞過月洞門,越來越遠,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屋裡空下來,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觸上自己的臉頰。
那幾道紅印還燙著,微微腫起來,指尖按上去的時候很痛。
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那一巴掌落下來的時候,她的手指擦過他的顴骨,掌根結結實實撞在他臉上。
但是比痛先過來的,是她身上的香氣。
“大少爺。”
榮德不知何時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幾道紅印上,眉頭皺了一下,隨即移開。
“商號那邊明日有批貨要談,約了租界那邊的洋人,上午十點,我去拿些藥來,敷一敷,明日能消些。”
“不用。”
榮德愣住:“少爺,明日要見客,這樣子……”
“我說不用。”
他的聲音仍是平日那副溫潤調子,卻莫名讓人不敢再說第二遍。
榮德垂下頭,應了聲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翌日清晨,秦寄舟換好衣裳,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。
鏡中那張臉上,五道紅痕過了夜非但冇消,反而淤得更深了些,從顴骨斜斜拖到下頜,像被人用硃砂筆狠狠劃了一道。
榮德在門外候著,見他出來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臉上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到底冇敢再勸,隻低頭道:“車備好了。”
秦寄舟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不疾不徐地往外走。
晨光落在他臉上,把那幾道紅印照得分外鮮明。
一路上,沿途遇見的丫鬟小廝無不低頭避讓,大氣都不敢出,他倒步履從容,麵色如常。
約的地方在租界一家洋行裡。
洛倫茨先生坐在長桌對麵翻著一份報紙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。
他是個四十來歲的德國人,來中國這些年,他學會了兩件事:一是喝龍井要用蓋碗,二是跟秦家大少爺談生意不必帶翻譯。
“秦先生。”洛倫茨放下報紙,站起來用不太熟練的中文打招呼,“早上好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秦寄舟微微頷首,在他對麵落座。
洛倫茨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那幾道紅印實在太顯眼,顯眼到想裝作冇看見都不行。
他猶豫了一下,到底冇忍住,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,用生硬的中文問:“秦先生……臉,怎麼了?”
秦寄舟抬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幾道紅痕,唇角彎起來。
“我妻子留下的。”
洛倫茨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妻子?”
“嗯。”秦寄舟滿足地靠在椅背上,像在炫耀什麼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恩賞,“昨夜裡鬨脾氣,扇了我一巴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