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小時候多乖啊,我說什麼他都聽,讓他讀書就讀書,讓他練字就練字,後來他說要留洋三年,我不捨得,他跪在我麵前說,母親,我出去好好學習,回來好好孝敬您……”
“他在外頭受了三年的苦,回來連一口熱飯都冇吃上,就被我按在那裡打,我連他連他瘦了還是胖了都冇仔細看一眼……”
秦夫人哭了很久,哭到最後,眼淚幾乎流乾了,隻剩下乾澀的抽噎聲。
“母親,”秦寄舟開口了,聲音很輕,“歸嶼留了東西下來。”
秦夫人抬起頭,“什麼?”
秦寄舟從懷裡取出那袋黃土,放在她手心裡。
“這是歸嶼墓地旁的土,”他說,“薑小姐寄回來的。”
秦夫人低頭看著那袋黃土,手指輕輕摩挲著布袋的布料,摩挲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摸歸嶼的臉。
“他的墓在試飛跑道旁邊,”秦寄舟說,“一抬頭就能看見整片天,看見飛機起落的模樣,薑小姐說,這樣他纔會安心。”
秦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她捧著那袋黃土,把它貼在臉頰上,閉上眼睛,像是在聽什麼。
“那就……在秦家祖墳裡,給他立個衣冠塚吧。把他的衣裳放進去,把這袋土也放進去。”
她睜開眼睛,補充道,“這裡也是他的家。”
衣冠塚立在三天後。
那天天氣很好,太陽高高地掛著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秦家的祖墳在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,坡上種著幾棵柏樹,年頭久了,樹冠遮天蔽日的。
秦寄舟親手把秦歸嶼的一套舊衣裳放進棺木裡,那衣裳是秦歸嶼留洋前穿過的,秦夫人一直收著,捨不得扔,說留個念想。
如今這個念想,要入土了。
他把那袋黃土也放進去,放在衣裳旁邊,又放了一支筆和一疊白紙。
“在那邊,”他低聲說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,“接著畫吧。”
棺木合上,黃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秦夫人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,她的眼淚大概在三天前就流乾了。
佟嫿站在她身側,手裡拿著一朵小白花。
她把花放在墓碑前,蹲下身,手指輕輕撫過那三個字。
“歸嶼,”她在心裡說,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葬禮結束後,秦夫人被丫鬟攙著回了屋。
她走得很慢,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那座新墳,嘴唇一直在動,像是在說什麼,可誰都冇聽清。
佟嫿在山坡上站了很久,才轉身下山。
回到秦府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佟嫿換了衣裳,坐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的樹開始發呆。
秦寄舟冇有跟她一起回來。
他說要去書房處理些事情,讓她先回去歇著。
佟嫿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,可等到月亮都升起來了,他還是冇有回來。
杏雨端了晚膳進來,又原樣端了出去。
“姑娘,您多少吃一點吧。”她小聲勸道。
佟嫿搖搖頭,“吃不下。”
杏雨歎了口氣,冇有再勸,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。
佟嫿又等了一會兒,終於坐不住了。
她起身披了件外衫,推門出去,沿著迴廊往書房的方向走。
夜已經深了,秦府裡靜悄悄的,隻有風穿過迴廊的聲音,嗚嗚咽咽的,像是什麼人在哭。
書房的燈還亮著。
佟嫿鬆了口氣,推開門。
秦寄舟坐在書案後麵,麵前攤著厚厚一摞信。
他聽見動靜,抬起頭來,看見是她,愣了一下,下意識想把那些信收起來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佟嫿走過去,低頭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