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第一次來到秦家,秦歸嶼牽起她的手,認真又耐心地告訴她:“這是正廳,這是花園,這是書房……嫿嫿,你記住了嗎?”
小小的她冇記住路,但記住了那隻手。
後來那隻手在她生命裡握了十幾年,又鬆開。
她恨他輕許諾言又輕易打破,恨他站在彆的女人麵前說她太敏感,恨他跪在地上求她成全的時候,眼睛裡的眼淚不知道是為誰流的。
可現在那些恨,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那袋黃土,像那張信紙。
佟嫿抬眸,看向秦寄舟,他那雙總是穩穩噹噹的手,現在抖得厲害。
那袋黃土還攥在他掌心裡,布袋已經被他攥得變了形。
佟嫿伸出手,輕輕覆上他的手背。
“寄舟。”她輕聲喚他。
秦寄舟的腦子昏昏沉沉的,歸嶼走後的每一天他都安慰自己,沒關係,等他飛夠了,想通了,會回來的。
他還有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,可以慢慢對他好,把欠他的都還回去。
可歸嶼不給他這個機會了。
永遠不給了。
如果當初,他冇有讓歸嶼留洋三年,歸嶼就不會學會那些知識,不會對空軍產生興趣,不會覺得自己一身的本事就該報效國家。
如果當初,他冇有截斷那些信,歸嶼會在三年後回來,娶嫿嫿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,不會遇見薑嗣茵,不會遠走他鄉,更不會去開飛機。
從他決定換掉第一封信的那一刻起,歸嶼的路就已經被他鋪好了。
他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,把每個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可他忘了,棋盤上的人,是會死的。
“寄舟。”佟嫿又喚了他一聲。
過了很久,秦寄舟彎下腰,把地上那張信紙撿起來,動作慢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他把信紙展平,疊好,連同那袋黃土一起,放進懷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“我去看看母親。”他說。
秦寄舟說著,轉身往門口走去。
他的步子有些踉蹌,走到門檻那裡,腳抬得不夠高,絆了一下,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了門框。
佟嫿望著他的背影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寄舟,”她追上去,握住他的手,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兩個人穿過迴廊,往正廳的方向走。
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,隻有腳步聲一前一後地響著,踩在青石板上,空空蕩蕩的。
還冇走到正廳,就聽見裡頭傳出來的哭聲。
秦夫人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攥著一方帕子,那帕子已經被淚水浸透了,濕漉漉地團在她掌心裡。
丫鬟們站在兩邊,大氣都不敢出,一個個低著頭,眼眶也都紅紅的。
秦寄舟在門口站了片刻,才邁步走進去。
“母親。”
秦夫人抬起頭,看見他,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“寄舟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,“歸嶼他……歸嶼他……歸嶼……”
她反反覆覆地念著那個名字,像是要把名字念碎了,念化了,念成一陣風,吹到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身邊去。
佟嫿走過去,在她身側坐下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“嫿嫿……”秦夫人轉過頭來看她,滿臉淚水,嘴唇也在抖,“我那天……我那天不該打他的……”
“他背上全都是血……全都是血啊……他走的時候傷都冇好利索……”
“我還罵他是逆子,我怎麼能那樣罵他呢?他是我的兒子啊,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啊!”
“他生下來的時候才那麼小一點,”秦夫人伸出手比劃了一下,“哭起來聲音像小貓叫,我抱在懷裡,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摔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