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曾說,魯班鎖看似繁複難解,實則藏有竅門,幾根木條中,總有一根是活榫,尋到它,輕輕一抽,其餘便自會鬆脫。
佟嫿的指尖抵住中間那根,輕輕往下一按。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。
木條鬆開了,一根一根散落下來。
鎖開了。
佟嫿深吸一口氣,輕輕開啟匣蓋,裡麵竟是滿滿一匣子的信。
她伸出手,一封封地看。
嫿嫿,今天你來了秦家,我站在父親身後,遠遠望著你,你眼睛裡盛著淚,我想走過去告訴你,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,可我還冇來得及邁步,歸嶼已經牽住了你的手。
嫿嫿,今日你在廊下追蝴蝶,一頭撞進我懷裡。你抬頭看我,眼睛亮亮的,喊我大哥。我還冇來得及跟你說一句話,歸嶼就把你拉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今年桂花真香,往後每一年,都會像今年一樣吧。
嫿嫿,今天你給歸嶼繡了香囊,我站在書齋窗前,隔著半個院子看你,我想,如果是繡給我的,該有多好,可你繡的是並蒂蓮。
嫿嫿,今天歸嶼走了,你站在碼頭上,望著船消失的方向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我站在你身後不遠處,你等了很久,我也等了很久,你從頭到尾,都冇有回過頭。
嫿嫿,今日你在燈下讀信,我站在窗外,看著你映在窗紙上的影子,你笑一下,我在風裡站得再久都不覺得冷,你哭一下,我便覺得這月亮也該碎了,可我能做什麼呢?
嫿嫿,今日歸嶼回來了,他帶著薑小姐站在你麵前,你的眼淚掉下來,我遞了帕子給你,那帕子至今還留著,捨不得洗掉。
嫿嫿,今日歸嶼跪在你麵前求你成全。你說好。我站在人群後麵,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不是高興,而是害怕。我怕你答應得太快,是因為心死了。嫿嫿,如果心死了還能再活過來嗎?
嫿嫿,今天你要嫁給我了,我用玉如意挑開蓋頭的時候,手都在發抖,你抬起頭看我,眼睛亮亮的,這條路我走了很多年,今天,你終於是我的妻了。
嫿嫿,今天你醒了。你喊我大哥。我說,以後叫寄舟吧。你冇叫。沒關係。我等了這麼多年,不在乎再多等幾天。
嫿嫿,今天你叫我的名字了。不是大哥,是寄舟。你喊得那樣自然,好像喊了一輩子。我愣在那裡,忘了應你,回到書房,偷偷高興了好久,又怕明天你不叫了。
……
一封一封,一字一句,像是一場下了十幾年的雨,無聲無息地落下來。
佟嫿的視線漸漸模糊了。
她慌忙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放回匣子裡,把木條一根一根重新扣好,恢覆成原來的樣子。
走到門口時,她回過頭,又看了一眼那隻匣子,彎了彎唇角。
迴廊上,日光正好。
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,走到院門口時,杏雨正站在廊下張望,見她回來,連忙迎上來。
“姑娘!您怎麼了?怎麼哭了?”
佟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果然濕透了。
“冇事,”她笑了笑,聲音有些啞,“風吹的。”
杏雨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,也冇再多問,扶著她進了屋。
早膳擺上來,佟嫿慢慢吃著。
杏雨在旁邊站著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幾眼。
“怎麼了?”佟嫿問。
杏雨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:“姑娘,您是不是……和大少爺吵架了?”
“冇有。”
“那您怎麼……”
“杏雨,”佟嫿放下筷子,望著她,“你說,一個人,能等另一個人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