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嫿走在長廊上,深一腳淺一腳,連自己也辨不清腳下的路通往何處。
她想不明白,他怎麼就忽然不愛她了?
當年秦歸嶼遠赴重洋留洋,她原本收拾好行囊要一同前去,可臨行前夜,突然染了風寒,高燒燒得迷迷糊糊。
大夫連連搖頭,說她這副嬌弱身子經不起遠洋顛簸,硬要走,怕是半道就撐不住。
秦歸嶼守在床邊,眼睛熬得通紅,他握著她的手,聲音沙啞:“嫿嫿,你一定等我回來。”
三年光陰,他們鴻雁傳書,信箋堆了滿滿一匣。
秦歸嶼的信越寫越長,從波士頓的雪寫到倫敦的霧,從課堂上的趣事寫到留學生的舞會。
每一封信的末尾,他都寫著:靜待吾歸,共敘朝夕。
這八個字,她讀了三年,唸了三年,信了三年。
原來都是假的嗎?
她以為他們來日方長,冇想到竟是自己大夢一場。
“你糊塗!”秦夫人的聲音從正廳方向傳來,壓著怒氣,比平日高了幾分。
正廳的窗半敞著,風將裡頭的話一句句送出來,像是刻意要讓她聽見。
“母親,我和嗣茵是自由戀愛,她是好人家的女兒,受過新式教育,我不能辜負她。您就成全我們吧。”
“你倒學會外頭那些新鮮詞兒了,”秦夫人冷笑一聲,“你們是自由戀愛,那嫿嫿是什麼?你和嫿嫿的婚事滿城皆知,你如今一句自由戀愛就想抹了去,讓她往後怎麼做人?”
“母親,那都是舊式的……”
“舊式婚約就不是婚約了?”秦夫人厲聲打斷,“當初是有人拿刀子逼你同意了嗎?”
“那時我年少,不懂事……”
“你不懂事,我替你懂。”秦夫人的聲音冷下來,“你們的婚事,還是按原定的日子,下個月初八。東西我都準備好了,屆時你隻管拜堂。”
“嗣茵怎麼辦?”秦歸嶼的聲音急起來,“她是薑家千金,清清白白的姑孃家,跟我回來,您讓我怎麼跟薑家交代?”
“那是你的事,佟大人曾有恩於秦家,你如果負了她,你父親在地底下都冇臉見佟大人。”
秦夫人頓了頓,揚聲吩咐,“來人,送薑小姐到城中客棧,秦家簡陋,接待不了貴客。”
“母親,你不能這樣對嗣茵!”
佟嫿再也聽不下去,轉身便想逃,卻猝不及防撞進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裡。
她倉皇抬頭。
秦寄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不知道在自己身後站了多久。
他的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,眉眼溫潤如常,看不出任何情緒:“小心點。”
佟嫿這才驚覺自己還倚在他懷裡,慌忙往後退了半步,垂下眼睫:“大哥,我……我該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秦寄舟應了一聲,扶著她的手卻冇有鬆開。
佟嫿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秦寄舟垂眸看著她,她的睫毛還濕著,方纔哭過的痕跡清清楚楚留在臉上,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,便移向身後那叢開敗的花:“風大,我送你回去。”
長廊好像變得很長很長。
佟嫿低著頭走,盯著自己的鞋尖和地上兩道一高一矮的影子。
影子被斜陽拉得細細長長,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,又交疊。
秦寄舟安安靜靜走在她身側,步子邁得不大,像是刻意遷就著她。
穿堂風從迴廊儘頭灌進來,吹得她衣袂飄動,他卻不知何時微微側了身,恰好替她擋住了那陣風。
繞過假山,再過一道月洞門,就是她住的小院。佟嫿正要鬆口氣,卻見一個小廝急匆匆跑過來,差點撞上她。
“大、大少爺!”小廝喘著氣,臉色發白。
秦寄舟腳步微頓:“什麼事。”
“是、是那位薑小姐,”小廝嚥了口唾沫,“二少爺帶回來的那位,方纔在客房上吊了!”
“人如何了?”秦寄舟追問。
“救下來了!”小廝抹了把汗,“幸好發現得早,二少爺趕過去的時候人還有氣兒,這會兒已經醒了,就是哭鬨得厲害……”
“知道了,你先回稟夫人。”秦寄舟沉聲吩咐,“我馬上過去。”
小廝應聲跑遠,佟嫿站在原地,心亂如麻,指尖冰涼。
“嫿嫿,你先回院歇息,彆多想,我去看看。”
“大哥。”佟嫿下意識扯住他的衣袖,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秦寄舟停下腳步,垂眸看向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,眸光微動:“你確定?”
佟嫿點頭。
她不知道自己去能做什麼,隻是不想一個人待在空蕩的小院裡,一遍遍想那些想不通又放不下的事。
二人還未走近,屋裡便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,柔柔弱弱,像春日裡被雨打濕的梨花,任誰聽了都要心軟三分。
院門口的婆子見秦寄舟過來,連忙讓開道:“大少爺,二少爺和夫人都在裡頭。”
秦寄舟邁步而入,佟嫿跟在身後,一進門,便看見了床沿上的薑嗣茵。
她垂著頭,肩膀一聳一聳地哭,雪白的脖頸上,一道紫紅的勒痕觸目驚心,瞧著格外可憐。
秦歸嶼守在她身側,一手緊緊扶著她,臉上滿是心疼與愧疚。
“大少爺來了。” 丫鬟通傳。
薑嗣茵聞聲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瞥了佟嫿一眼,隨即彆過臉,哭得更凶了。
“歸嶼,都是我的錯,是我不知廉恥,我不怪你,也不怪夫人,更不怪佟小姐……我知道你身不由己。”
她哽嚥著,抬手想去碰秦歸嶼的手,又怯怯收回,“一想到要離開你,我就活不下去,你彆為難,我走就是了,不要因為我,傷了和氣……”
秦歸嶼看著她頸間的傷,再聽她這般委曲求全,心都快碎了,瞬間紅了眼。
他轉頭看向佟嫿,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裡,“撲通”一聲,直直跪在了佟嫿麵前。
“嫿嫿,我求你!”秦歸嶼聲音嘶啞,滿是卑微。
“我求你成全我和嗣茵吧!她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,我不能負她!你要打要罵,要如何罰我都認,隻求你鬆口!”
他跪在地上,仰頭望著佟嫿,眼眶裡竟也泛起了淚光。
“求你了,嫿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