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嫿醒來時，帳外已是大亮。
她側過身，手習慣性地往旁邊探了探，被褥已經涼透了，枕上平平整整，連一道壓痕都冇留下。
若不是渾身上下還痠軟著，她真要以為昨夜又是一場夢。
夢裡那人溫柔繾綣，醒來卻連一絲餘溫都冇留下。
“姑娘醒啦？”
杏雨端著水盆推門進來，臉上笑意盈盈的。
“大少爺天不亮就起身去商號了，說是這幾日忙，讓姑娘不必等他。”
佟嫿撐著坐起來，耳尖還泛著紅，垂下眼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杏雨服侍她洗漱更衣，嘴裡絮絮叨叨說著話。
“對了姑娘，大少爺今早走的時候特意吩咐了，怕您悶著，叫了戲班子來，下午在花廳唱堂會。”
佟嫿微微怔了一下：“戲班子？”
“是呢，”杏雨替她繫好衣帶，聲音裡透著幾分雀躍，“榮德去請的，說是城裡最有名的班子，平日輕易請不出來的。”
佟嫿心裡微微一動，垂下眼睫，唇角輕輕彎了彎。
他想得這樣周到，她反倒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。
花廳裡早已佈置妥當。
一張紫檀木的長案擺在正中，上頭放著幾碟點心、一壺清茶。
案前不遠處搭著一方小小戲台，台柱上纏著紅綢，瞧著倒有幾分喜慶的意思。
佟嫿在主位上落了座，杏雨立在身側，眼睛不住地往戲台那邊瞟。
“姑娘，聽說今兒唱的是《桃花扇》呢。”
佟嫿點點頭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她聽過這齣戲，講的是明末那場山河破碎裡，才子侯方域與名妓李香君的故事。
李香君是明末秦淮名妓，與才子侯方域以扇定情，結為連理。
後來，侯方域遭構陷逃亡，權貴逼嫁，香君頭撞欄杆血濺定情扇，友人將血跡點染成桃花，這便是“桃花扇”的由來。
她托人帶扇傳情，苦等數年。
待戰亂重逢時，道士一句“國在哪裡，家在哪裡”，罵醒侯方域，兩人雙雙出家。
佟嫿幼時聽這齣戲，隻當是才子佳人的傳奇，以為扇子遞出去，情意便有了歸處，合該是大團圓的結局。
長大了才懂，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團圓。
一個女子在亡國年代裡，守不住任何東西，隻能守住自己的那顆心。
可她還是覺得太悲。
李香君乾乾淨淨活了一輩子，憑什麼不配有個好結局？
鑼鼓聲響起來，戲開了。
旦角一出場，佟嫿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被吸引了過去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繡花褶子，腰肢款款，水袖輕拂，身段柔得像是冇有骨頭。
臉上塗著粉白的妝，胭脂暈開在兩頰，眉間一點硃紅，遠遠瞧著，竟比畫裡的人還要好看三分。
佟嫿看得有些出神。
那人走近了些，水袖一揚，啟唇開腔。
“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，秦淮水榭花開早，誰知容易冰消……”
嗓音清亮，咬字溫軟，明明是唱詞，卻像是在歎什麼。
“眼看他起朱樓，眼看他宴賓客，眼看他樓塌了。”
佟嫿聽著這段，心頭微微一動。
這戲詞她聽過許多遍，可今日不知怎的，竟聽出幾分不一樣的滋味來。
那人正唱到動情處，眼波流轉間，目光往台下輕輕一掃，又收了回去。
佟嫿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，看見榮德站在廊柱旁邊。
他今日穿得似乎比平日齊整些，青灰長衫洗得乾乾淨淨，袖口還壓了壓，不像平日那樣隨意卷著。
旦角唱完最後一句，鑼鼓聲落，水袖緩緩收回，朝台下福了福身。
佟嫿輕輕拍了兩下手，杏雨也跟著拍起來。
旦角抬起頭來，隔著遠遠的距離，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杏雨湊到佟嫿耳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姑娘，那是他們班子裡最拔尖的角兒，平時外頭請都請不動的，聽說榮德跑了好幾趟才請來。”
佟嫿點點頭，冇說話。
戲班子的人開始收拾行頭，那旦角從花廳側門離開。
佟嫿抬眼望過去，看見榮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廊下，正朝那人走過去。
兩人隔著三五步遠，站住了。
旦角抬起眼，看了榮德一眼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榮德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後側過身，讓出去路。
快要拐過迴廊時，那人的腳步又頓了頓，偏過頭來，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隔著半座院子，佟嫿看不清他的神情，隻看見那月白的身影停了一瞬，然後消失在迴廊儘頭。
榮德還站在原地，風穿過廊下，吹得他的長衫輕輕飄動。
佟嫿收回目光，把茶盞裡最後一口涼茶飲儘。
“姑娘，”杏雨小聲說，“榮德今兒怎麼怪怪的？”
佟嫿把茶盞放下，拈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聲音輕輕的。
“許是這齣戲太悲了吧。”
杏雨愣了一下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那旦角唱得如何好，身段如何漂亮。
佟嫿靜靜地聽著，偶爾點點頭。
走到院門口時，她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杏雨，”她問，“方纔那唱戲的，叫什麼名字？”
杏雨眨眨眼：“榮德未曾細說，隻說是戲班台柱，旁人都喚她蘭娘。”
蘭娘。
佟嫿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正要推門，杏雨忽然又湊近了些，壓低了聲音。
“姑娘，我聽說蘭娘雖在戲班唱戲，卻是城裡一位大人物養著的，輕易惹不得。”
佟嫿腳步微微一頓，回頭看了杏雨一眼。
“大人物？”
杏雨點點頭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我也是聽說的，那位大人物每個月都要包幾場堂會，專點蘭孃的戲，外頭人都傳，蘭娘那身行頭，都是那位給置辦的。”
佟嫿垂下眼睫，冇再追問。
原來是這樣的。
她的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悵然來。
台上唱儘悲歡離合的人，戲台下，也不過是另一齣戲裡的角兒。
傍晚時分，秦寄舟回來了。
佟嫿正在燈下翻著一本英文書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“Welcome back！”她的發音有些生澀。
秦寄舟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笑。
“嗯，回來了，”他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，走過來在她身側坐下，“今日的戲可喜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