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寄舟的嘴角彎了彎，又慢慢平下去。
窗外起了風，廊下的燈籠被吹得輕輕晃動，光影透過窗欞照進來，落在帳子上。
那些光晃得他有些恍惚，像是把許多年前的某一天，又晃到了眼前。
年少的他手裡攥著一隻紙鳶，在院子裡跑得滿頭是汗。
那隻蝴蝶是父親親手給他紮的，竹骨已經鬆了，糊紙泛了黃，可翅膀上紅紅綠綠的花紋還在，飛起來的時候，像真的一樣。
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跑過了。
父親總是要他讀書、習字、算賬、理賬，說你是長子，將來秦家的擔子都在你肩上，由不得你鬆散。
那日不知怎的，他忽然想起這隻紙鳶，從箱子底翻出來，偷偷拿到院子裡放。
風很好，紙鳶飛得很高。
他仰著頭跑，笑得眼睛都彎起來。
一回頭，看見父親不知何時站在廊下。
紙鳶的線從他手裡滑脫，那隻蝴蝶打著旋兒落下來，正落在父親腳邊。
“功課做完了嗎？書讀完了嗎？賬本看完了嗎？”
“你是秦家長子，將來要撐起這個家的！”
“玩物喪誌，沉溺過去！你這般冇出息，讓我將來如何放心！”
父親的手一揚，紙鳶便被撕成兩半。
又是幾下，碎片落了一地。
蝴蝶的翅膀碎成幾片，被風吹得四處散去。
他站在那裡，盯著地上的碎片，眼眶酸得厲害。
“伯父。”
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院門口走來，走到父親麵前，仰起臉。
那時的嫿嫿小小的，像一株剛冒頭就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苗。
可她的眼睛很亮，望著父親，不躲不閃。
“伯父，這個紙鳶，是大哥年幼時您給他做的，他一直留著，是捨不得。深陷其中，也一定是因為在裡麵感受到了愛和被愛。”
父親低頭看了她很久，長長地歎了口氣，轉身離開。
“大哥，彆哭了。”佟嫿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他這才發覺，自己的臉上已經濕了一片。
那日之後，紙鳶的事再冇人提過。
可他記住了她的話。
深陷其中，一定是因為在裡麵感受到了愛和被愛。
那時候他想，她纔多大？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？
後來他漸漸明白了。
佟伯父走得早，留她一個人在這深宅大院裡，小心翼翼地活著。
她住的那間屋子，朝向是佟府的方向，桌上的鎮紙是她父親的，床頭的香囊是她父親縫的，連窗台上那盆花，都是她父親曾經親手種的。
她守著那些東西，一年又一年。
她在那些舊物裡，一遍又一遍地，尋找愛與被愛的痕跡。
他們都是喜歡刻舟求劍的人。
長子求穩，次子求險，母親說要送歸嶼留洋見世麵時，他是高興的。
歸嶼是該出去走走，看看外麵的天地，免得總是纏著她。
可後來佟嫿也要收拾行囊跟歸嶼一起走。
她那樣高興，高興得像一隻終於要飛出籠子的鳥，眼睛亮亮的，像盛著兩汪清泉。
他站在廊下，遠遠望著她，手裡的賬本半天冇翻動一頁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了大夫家，在廳堂裡坐了很久，說了很多話。
他說，她身子弱，經不起遠洋顛簸。
他說，海上風浪大，萬一有個好歹，怎麼跟她死去的父親交代。
他說，秦家養了她十幾年，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冒險。
他說了很多很多。
真話是她身子確實弱。
假話是，那點弱，其實養一養，扛一扛，也就過去了。
可他不想讓她去。
他怕她去了西洋，見了更大的天地，就不再記得秦家這方小小的院子。
所以他提前跟大夫通了氣，那個老大夫在秦家行醫幾十年，他說的話，秦夫人信，佟嫿也信。
秦歸嶼守在床邊，眼睛熬得通紅，一遍一遍跟她說，你等我回來，等我回來。
他在門外站了一夜，聽著那些話，一動不動。
天亮時，秦歸嶼從屋裡出來，眼圈烏青，眼裡的紅血絲密密麻麻。
“大哥。”
歸嶼喊他，聲音沙啞。
“大哥，嫿嫿去不了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垂下眼，“大夫說……她這身子，扛不住海上的顛簸。”
“你幫我照顧她。”秦歸嶼抬起頭，眼眶還是紅的，“她夜裡容易驚醒，醒了就睡不著，你讓人在她屋裡多備一盞燈，燈芯要細，太亮了晃眼，太暗了她又怕。”
“她挑食，不愛吃薑，可大夫說她身子寒，得吃些暖的。你讓廚房把薑剁成末，和在肉餡裡，做成丸子，她吃不出來。”
“她喜歡吃甜的，可也不能多吃，吃多了夜裡咳。廚房裡那個棗泥糕，每次隻能給她一小塊，多了她自己也忘了，不知不覺就吃完了。”
“她……”
歸嶼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隻說了句：“大哥，嫿嫿就拜托你了。”
秦寄舟看著弟弟那雙清澈的眼睛，大概歸嶼從來冇想過，他最信任的大哥，正在心裡盤算著怎樣奪走他最珍視的人。
他抬起手，輕輕拍了拍歸嶼的背，像在拍一個即將遠行的弟弟，也像在拍自己所剩無幾的良知。
“放心去吧，家裡有我。”
然後他截斷了他們的書信。
他一邊知道佟嫿本該飛得更高更遠，一邊慶幸她飛不出去，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千遍萬遍，一邊在夜裡偷偷抱她抱得更緊。
他的愛很卑劣。
就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他時常想，如果那一年她冇有留下，會怎樣呢？
她那樣聰明，學什麼都快。
洋人的話，她應該也能說得很好。
她會穿上洋裝，走在異國的大街上，和那些金髮碧眼的人談笑風生。
她會看到比他教給她的廣闊得多的天地，會遇到比他好得多的人。
秦寄舟低下頭，把臉埋在佟嫿發間，輕輕嗅著她身上似有若無的香氣，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。
“嫿嫿，我這一生，做過很多事。有些事見不得光，說不出口，我自己都不敢回想。”
“可我還是做了。”
“因為不做，我會更後悔。”
懷裡的人動了動，往他懷裡又縮了縮，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你會怪我嗎？”
他低下頭，把唇貼在她發頂上。
“怪也無妨。”
“反正……你在我懷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