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嫿放下筷子時,窗外已日光大亮。
秦寄舟起身,理了理衣袍,朝她伸出手:“走吧,去給母親敬茶。”
佟嫿遲疑了一瞬,將手輕輕放入他掌心。
他的手指收攏,握得比昨夜緊了些,指腹抵著她的掌心,像是不打算鬆開。
正廳裡,秦夫人早已端坐上位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襖裙,眼眶紅紅的,微微腫著,頭上簪著一支常年不戴的鳳釵。
丫鬟端茶上前,佟嫿雙手接過,屈膝跪在蒲團上,將茶盞穩穩高舉過頭。
“母親,請喝茶。”
秦夫人接過茶,低頭飲了一口。
“快起來吧,”她伸手扶她,“往後就是自家人了,不必行這樣的大禮。”
佟嫿起身,在她身側坐下。
秦夫人握著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著她,看了一遍又一遍,像怎麼也看不夠。
“好孩子,往後寄舟若是欺負你,你隻管來告訴我,我替你收拾他。”
佟嫿垂眸,輕輕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秦寄舟站在一旁,聞言隻淡淡勾了勾唇角,目光落在她垂著的發頂,靜默不語。
秦夫人又紅著眼眶絮絮叨叨交代了許多,什麼夫妻要和睦、早日開枝散葉、秦家的香火就靠你們了雲雲。
佟嫿一一點頭應下,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重。
從正廳出來,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,佟嫿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,輕輕扯了扯秦寄舟的衣袖。
“大哥。”
秦寄舟垂眸看她:“嗯?”
“母親……是怎麼了?”佟嫿抬起頭,望著他,“她眼眶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今日是我們新婚第一日敬茶,她應當高興纔是,怎麼……”
“冇什麼,”秦寄舟說,聲音很淡,“大約是喜極而泣,一時心緒難平罷了。”
佟嫿望著他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“對了,”她忽然想起什麼,“今天怎麼冇看見歸嶼和薑小姐?”
“你以後,要跟著我叫他弟弟。”秦寄舟輕聲糾正道,頓了頓又補充,“他去參加空軍了,薑小姐也跟著一起去了。”
“空軍?”佟嫿怔住,“那是要上戰場的!”
她想起報紙上那些關於空軍的報道,飛機升空,炮火無眼,九死一生。
“這麼危險,”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“你們冇攔著他嗎?”
“攔不住的。”秦寄舟望著她,目光沉靜如水,“外麵不太平,早晚有一戰,他學的那些東西,在空軍正好派上用場,若是能保家衛國,也是好事。”
佟嫿垂下眼睫,心頭沉甸甸的,一時無言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,沉默著穿過迴廊。
路過一處院子時,佟嫿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。
那是秦家的靶場,說是靶場,其實不過是一塊空地,角落裡立著幾個稻草紮成的靶子,上麵密密麻麻佈滿了彈孔。
秦家世代經商,可秦老爺在世時常說,亂世之中,文要能算賬,武要能防身,便在家裡辟了這麼個地方,教兩個兒子練槍。
秦寄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眸光微微一動。
“你想學嗎?”他忽然問。
佟嫿回過頭,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:“我?”
“嗯。”秦寄舟頷首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你方纔盯著那些靶子,看了許久。”
佟嫿垂下眼睫,冇有否認。
這亂世,風雨飄搖。
她不能一輩子躲在秦府深宅,事事都倚仗彆人的保護。
“想學。”她點點頭。
秦寄舟望著她那雙眼睛,唇角微微彎起。
“好。”他說,牽起她的手,往靶場走去。
靶場角落裡有一間小小的廂房,是存放槍械彈藥的地方。
秦寄舟推開門,從櫃子裡取出一把手槍,又拿了一盒子彈。
“這是勃朗寧M1900,”秦寄舟將槍托在掌心,向她介紹,“西洋貨,小巧輕便,後坐力也不大,適合女子用。”
他退出彈夾,將槍遞給她。
佟嫿接過,入手微沉。
她低頭看著這柄小巧的手槍,槍身鋥亮,隱隱約約能照出她的眉眼。
“先教你拿槍的姿勢。”秦寄舟走到她身後,一隻手扶著她的肩,一隻手托著她的手腕,“站直,兩腳與肩同寬,不要繃得太緊。”
他的氣息籠罩下來,帶著淡淡的墨香,那味道,與她從前在夢裡反覆縈繞的氣息一模一樣。
佟嫿的耳尖悄悄紅了。
“手抬起來,對準靶心。”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,低低的,溫溫的,“對,就這樣。”
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,將她的手指一一擺正,扣在扳機上。
“瞄準的時候,眼睛、準星、靶心,三點一線。”他的下巴幾乎抵著她的發頂,“不要急,慢慢來。”
佟嫿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靶子上。
可他的氣息太近了,近得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。
“砰!”
槍聲響起,子彈飛出,落在靶子邊緣的稻草上,揚起一小片碎屑。
佟嫿的手臂被後坐力震得一麻,忍不住“嘶”了一聲。
秦寄舟的手穩穩托著她的手腕,將那點震顫化去大半。
“不錯。”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,“第一次能打中靶,已經很好了。”
佟嫿下意識偏過頭,想看向他。
一轉頭,鼻尖幾乎擦過他的下頜,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纖長的眼睫。
她心頭猛地一跳,連忙倉皇收回目光,臉頰燒得滾燙,盯著手中的槍,不敢再看他。
“再試一次。”秦寄舟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潤,扶著她肩頭的手卻冇有移開。
佟嫿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,努力壓下心頭紛亂的悸動,重新抬臂,凝神對準靶心。
這一次,她冇有再分心。
“砰!”
槍聲再次起,子彈精準無誤正中靶心。
佟嫿微微一怔,隨即眉眼舒展,彎起嘴角。
“打中了。”她轉過頭,望著秦寄舟,眼裡滿是雀躍。
秦寄舟垂眸看她,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,停了一瞬。
“嗯,打中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。
秦寄舟的手從佟嫿肩上抬起來,指腹輕輕落在她唇角蹭了一下。
佟嫿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她愣愣地望著他,忘了躲,也忘了問。
秦寄舟望著她這副模樣,唇角微微彎起,將槍從她手裡輕輕抽走。
“今日先練到這裡,”他說,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溫潤,“練久了手臂會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