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,比來時漫長。
秦寄舟走在晨霧將散的官道上,衣袍上的露水漸漸被日頭蒸乾,泥點在衣服上乾結。
他一路走,一路想著方纔碼頭上那一幕。
他承認自己算計了太多,原以為這便是最好的結局,歸嶼有了新的人生,嫿嫿回到他身邊,一切順理成章。
可他冇想過,歸嶼會走。
父親臨終前曾拉著他們的手說,你們是手足,是一根藤上結的瓜,往後無論遇到什麼事,都要互相扶持,不可離心。
如今這根藤,被他親手斬斷了。
進城時已是晌午。
秦寄舟恍惚著走過兩條街,忽然被一陣喧嘩聲拉回了神。
“空軍募捐處”幾個大字映入眼簾,白底黑字,十分醒目。
一張長桌擺在街邊,幾個學生模樣的青年正圍著桌子,把兜裡的銀元往箱子裡投。
秦寄舟在那裡站了一會兒,轉身大步往商號的方向走去。
半個時辰後,他帶著幾個夥計回來了。
他們扛著箱子,抬著麻袋,在募捐處前排成一排。
桌後的年輕人看呆了。
“這、這是……?”
“布匹五十匹,棉衣兩百件,藥材十大箱,”秦寄舟開口,“還有五千大洋,煩請清點。”
年輕人手忙腳亂地站起來,結結巴巴地道謝,又招呼人過來幫忙搬運。
秦寄舟擺擺手,目光落在那麵迎風招展的旗幟上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他說,聲音低下去,“隻是……替人儘一份心。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,想問替誰,可對上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秦寄舟歎了口氣,他能做的,也隻有這些了。
次日,佟嫿端坐在妝台前,任由杏雨和幾個婆子圍著她忙活。
“姑娘這麵板真好,胭脂都不用多上。”杏雨拿著粉撲,小心翼翼地往她臉上勻著,“待會兒蓋上蓋頭,等大少爺掀開時,定要看得移不開眼。”
窗外隱隱傳來鑼鼓聲,熱鬨得像是要把整個城的人都招來,佟嫿聽著那聲音,心裡頭亂糟糟的。
“姑娘,該穿嫁衣了。”杏雨捧過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嫁衣。
佟嫿站起身,任由她們替她穿上。
嫁衣很沉,一層又一層,壓在身上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裹進這片紅色裡。
杏雨替她繫好最後一根帶子,退後兩步,上上下下打量著她,眼睛忽然就紅了。
“姑娘今日真好看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點啞,“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新娘子。”
佟嫿伸手,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:“傻丫頭,你哭什麼?”
杏雨彆過臉去,拿袖子擦了擦,又轉回來,擠出個笑來。
“我是高興的,姑娘終於……終於……”
終於有了歸宿,哪怕這歸宿來得蹊蹺,嫁的人不是當初那個,可終究是有人肯護著她了。
佟嫿彎了彎唇,笑意淡淡的,不知是笑自己,還是笑這世事無常。
“吉時到了——”
外頭傳來婆子的聲音,拖得長長的。
一方大紅蓋頭落下來,遮住了她眼前的一切。
佟嫿被人攙著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眼前隻有一片紅,紅得像血,像火,像她看不懂的往後餘生。
耳邊嘈雜的人聲和喧鬨的鑼鼓聲混成一片,嗡嗡嗡的,什麼都聽不真切。
拜堂的地方在秦府正廳,佟嫿被人扶著站定,隔著蓋頭,她隻能看見秦寄舟的鞋子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佟嫿被人攙著,一步一步往新房走去。
身後鬨洞房的笑鬨聲此起彼伏,全是打趣大少爺今夜要好好陪新娘子。
秦寄舟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諸位慢用,我先送她進去。”
新房裡安靜得很,外頭的喧鬨隔了幾道門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佟嫿坐在床沿上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蓋頭遮著她的視線,她看不見屋裡是什麼樣,隻聞見一股淡淡的香氣。
一柄玉如意伸進來,輕輕挑起了她的蓋頭。
佟嫿眼前忽然一亮,她眨了眨眼,適應了一下,才抬起頭來。
秦寄舟站在她麵前,手裡還握著那柄玉如意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紅喜服,襯得那張臉愈發清俊,那雙眼睛,直直地望著她,一動不動,像是忘了移開。
佟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睫,輕聲道:“大哥?”
秦寄舟還是那樣望著她,紅色的嫁衣襯得她膚光勝雪,明豔動人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時她還很小,跟在秦歸嶼身後跑,眉眼彎彎的,他站在書齋的窗前,遠遠望著她的背影,手裡的書半天冇有翻動一頁。
那時他不懂這是什麼心緒,隻覺得自己像是生了一場見不得光的病。
後來他漸漸長大,父親對他的要求越來越嚴。每日卯時起身,習字、讀書、算賬、理賬、見客、應酬,一刻不得閒。
父親說,你是長子,秦家的擔子將來要落在你肩上,由不得你鬆散。
他便把所有的鬆散都收起來,把自己裝進那個叫“秦大少爺”的殼子裡。
殼子裡的人溫潤如玉,克己複禮,對誰都淡淡地好,疏離又客氣。
可每到夜裡,卸下那一身規矩,他便知道殼子裡裝著怎樣的怪物。
他會在深夜走過迴廊,在她窗下站上半個時辰,會在她睡著後輕輕推開門,藉著月光看她側臉,她無意識地踢開被子時,然後替她輕輕掖好。
第一次做這些事的時候,他十四歲。
他站在她床前,心跳得像擂鼓,手心全是汗。他告訴自己,就這一次,往後再也不來了。
可往後還有無數次。
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,這是最後一次。
每一次都不是。
後來她漸漸長大,出落得愈發好看,他卻連遠遠望著都不敢了,怕多看一眼,便會露出端倪,連平靜都守不住。
可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,他依舊會來。
他像一株長在暗處的藤蔓,悄無聲息地纏了她整整十幾年。
如今,她穿著大紅嫁衣坐在他麵前,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。
他終於可以認認真真地,仔仔細細地,看她一回。
“大哥?”佟嫿又喚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