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內,死寂如墳。
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上幾顆勉強發光的幽熒石,投下青慘慘的光暈。
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絕望。
溫觀瀾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,坐在角落裏。
她身上的紅衣顏色深一塊淺一塊,是被血浸透又乾涸後的痕跡。
幾處明顯的劍傷翻卷著,因缺乏靈力滋養和妥善處理,邊緣微微泛白,看著便覺刺痛。雙唇因失水和高熱而乾裂起皮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像是陷入了沉睡,她雙眼緊閉,哪怕身上的傷口再重,她連一絲聲音都沒發出。
但晏清和知道,她是清醒著的。
人在痛苦的時候,怎麼睡得著?
她的確很清醒,除去心境上的裂縫,她強壓下內心的種種念頭,思考銀麵這麼大費周章,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將她關在這裏嗎?
不知為何,她內心始終有股不安縈繞。
直覺告訴她,事情還沒有結束。
忽然,眼前本就昏暗的光線被徹底遮蔽。
一隻微涼的手掌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,輕輕覆蓋在她的眼睛上。
隔絕了外界那令人不適的青光,也短暫地阻斷了她紛亂的視線。
“在想什麼?”
晏清和的聲音近在咫尺,不高,卻清冽如玉石相擊,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他沒有用傳音,就這麼平常地問了出來。
溫觀瀾沒有說話,她搖了搖頭。
髮絲擦過他的掌心,帶來細微的癢意。
晏清和似乎也沒指望她回答。
那隻矇著她眼睛的手,緩緩移開,卻沒有收回。
修長的手指沿著她沾染了血汙和塵土的顴骨,極輕、極慢地向下移動,帶著一種奇異的專註,開始擦拭她臉上的汙漬。
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,像在拂去名貴瓷器上的浮灰。
他的指尖微涼,觸碰到她因高熱而發燙的麵板時,帶來一絲短暫的涼意。
但這感覺很快被另一種更強烈的無措取代。
溫觀瀾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那手指並未停留,繼續下行,一根一根,將她因無意識緊握而深深掐入掌心、幾乎嵌進內裡的指尖,溫柔卻堅定地掰開,再將她染血的劍拭乾。
動作輕緩,有條不紊,安靜得隻剩下極其細微的沙沙聲。
溫觀瀾卻像被春雨打落的芭蕉,整個人無法控製地輕輕一顫。
她微顫的眼睫掃過他的手心,如同振翅的蝴蝶,艱澀問道:
“你……在做什麼?”
晏清和已經擦完了劍,將劍輕輕放回她身側。
他這才收回手,就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許汙跡,語氣平淡無波,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:
“髒了的東西,自然要擦乾淨。不對麼?”
溫觀瀾驟然怔住,像是沒聽懂這句話,又像是被這句話底下某種未言明的意味擊中了。
晏清和移開審視指尖的目光,重新看向她。
他微微俯身,陰影將她完全籠罩。
那雙總是籠著灰霧、讓人看不真切的眼瞳,此刻在幽光下顯得格外幽深,清晰地映出她蒼白狼狽的倒影。
他的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她,彷彿要穿透她強裝的鎮定,看到底下那片狼藉的廢墟。
“擦乾淨了,就好了。”
他重複道,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,卻有種奇異的不容反駁的力量,“無需多想。”
“轟”的一聲——
溫觀瀾隻覺得腦中那根強行繃緊、維繫著最後平靜的弦,被他這句輕飄飄的話,輕易割斷了。
那些被她死死壓製、鎖在心底最深處的所有情緒——
親眼目睹信任崩塌的悲涼,被迫向同族揮劍的驚痛與自我厭惡,對前路茫然的恐懼,還有對銀麵那冰冷算計的無力與憤怒……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熔岩,轟然噴發!
她猛地張開嘴,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,隻能大口大口地吸著石室內汙濁的空氣,如同被拋上岸瀕死的魚。
眼眶瞬間變得滾燙酸澀,積蓄了許久的濕意再也無法阻擋,掙脫了緊閉的眼簾,順著沾滿汙跡的臉頰蜿蜒而下,沖開幾道蒼白的痕跡。
可恥。
脆弱。
她竟在他麵前……露出這副模樣。
這個認知讓她更加慌亂。
她猛地別過臉,想要躲開他的視線,更害怕這狼狽的淚水成為他日後嘲諷拿捏的把柄。
以他的性情,若是知曉了她的軟弱……
下巴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捏住,力道不重,卻帶著絕對的掌控,將她的臉輕易扳了回來,強迫她再次對上他的視線。
“看著我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命令的口吻。
溫觀盈著淚光的眼,被迫跌入他那雙冷灰色的眸子裏。
預想中的譏誚、嘲諷、或是看到獵物露出破綻的興味,都沒有。
那裏幽深如古井潭,水麵之下是一片她看不懂的、純粹的暗色,沒有輕視,沒有憐憫,隻有一種近乎專註的……凝望。
下一刻,他忽然毫無徵兆地低下頭。
如瀑的墨發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傾瀉而下,帶著冷冽的鬆柏氣息,瞬間將她籠罩。
他的一隻手臂環過她的肩膀,以一種近乎禁錮的姿態,將她圈進自己懷中,擋住了來自石室另一邊、孟奎可能投來的任何視線。
“隻許看我。”
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,低低的,帶著溫熱的氣息,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——不許看那個無關緊要的孟奎。
她的眼淚,她的崩潰,她此刻所有的脆弱與痛苦……都該隻屬於他。
誰允許她的注意力被旁人分走一絲一毫?
誰允許她這副模樣,落入第三者的眼中?
僅僅是想到這個可能,一股陰冷暴戾的殺意便不受控製地從心底竄起。
或許……乾脆讓那個礙眼的孟奎徹底消失?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讓他扣在她後頸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。
他勾過她耳邊一縷被血黏住的髮絲,指尖不經意般擦過她溫熱的耳垂,卻不允許她因這細微接觸而躲避分毫。
他垂眸,看著懷中人濕漉漉的、茫然又痛苦的眼睛,聲音壓得更低,冰冷道:
“不過殺了幾個背信之人。即便你不殺,我亦會動手。落在我手裏……”
他頓了頓,灰眸中掠過一絲殘忍的微光,“隻會讓他們死得更加漫長痛苦。”
並非隻是殺了幾個人那麼簡單……她所掙紮的,也並非奪走生命本身。
那是信念遭受的劇烈衝擊,是對人性某一麵的失望,是對自身道路的短暫迷惘。
這些,她並不覺得眼前這個行事隻憑本心、善惡觀念模糊的“小瘋子”能夠理解。
然而,他此刻……似乎並沒有再提“入魔”之類的話。
他是在……用一種極其彆扭的方式,安慰她嗎?
這個念頭讓溫觀瀾恍惚了一瞬,心底湧起一絲難以置信的怪異感覺。
按理說,察覺到他這點細微的變化,她或許該感到一絲安慰,至少證明他並非全然冷酷。
可莫名的,比起那點微不足道的“安慰”,另一種更清晰、更讓她警鈴大作的情緒,悄然滋生。
他離得太近了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長睫投下的陰影,近到他冷萃般的鳳眸裡,隻沉沉映著她一個人狼狽的倒影,再也容不下其他。
近到他溫熱又輕微的呼吸,細細拂過她臉上細小的絨毛,帶來一陣戰慄般的癢。
然後,她看見他抬起那隻方纔為她擦拭過眼淚的手。
修長的手指停留在她眼前,指腹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、屬於她的濕痕。
在她茫然的目光注視下,他低下頭,形狀優美的薄唇微啟,輕輕含住了那沾著她淚水的指尖。
溫觀瀾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!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驚駭、羞恥和某種更深層不安的寒意,如同冰冷的電流,瞬間竄過她的脊椎,蔓延至四肢百骸,讓她頭皮陣陣發麻!
“你——!”
她像是被滾水燙到,猛地向後一縮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,也顧不得疼痛,隻想立刻拉開這令人窒息的距離!
然而,她的動作剛起,晏清和雙臂已然收緊,如同最堅韌的藤蔓,將她更牢固地鎖進懷裏!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