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!殿下您撐住啊!”
“脈象太弱了……神魂震蕩,靈府有潰散之兆!快!把凝魂香點上!再去個人催催醫修!”
“讓開!都讓開!水元精魄取來了——”
嘈雜的人聲、急促的腳步聲,嗡嗡地傳入春暉的耳中。
他能感覺到身體被輕輕移動,冰涼的、富含靈氣的液體包裹上來。
劇痛一陣陣襲來,卻奇異地有些遙遠。
他並不想醒來。
或者說,他的意識正貪婪地沉溺於另一段他曾避之不及的過往夢境。
他已經很久,不敢去回想那些事了。
——三十多年前,那個最終改變了一切的夜晚。
那天,他照與徐晚舟商定的計劃,正在深海禁地邊緣徘徊,等待著約定的訊號。
人族聯軍由徐晚舟率領,自西線發起佯攻,聲東擊西,吸引妖族聯盟主力的注意。
而他將趁此良機,潛入禁地核心,以自身部分神魂為引,完成那個危險的儀式,釋放被滄瀾王囚禁、用以汲取力量的“滄海珠”器靈。
夜色深沉,海水中懸浮的微光生物如同倒懸的星河。
他等了又等,手中的感應符籙毫無動靜。
父王所在的王庭方向,一片平靜,甚至比往日更加靜謐,前線理應爆發的激烈衝突,沒有任何訊息傳來。
不安如同冰冷的海草,纏繞住他的心臟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提前啟動了秘法,拚著反噬,終於艱難地撬開了一絲封印,將那虛弱的器靈送入了通往未知之地的空間裂隙。
完成了最危險的一步,他本該立刻趕往更深處,進行最後的神魂獻祭,徹底切斷器靈與寶珠、與王庭大陣的聯絡。
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慌攫住了他。晚舟那邊……到底怎麼樣了?
他冒險浮上靠近王庭的一處隱蔽海溝,剛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——
“暉兒,”一道平靜無波、熟悉到令他骨髓發冷的聲音,直接在識海中響起,“你還在等嗎?”
春暉渾身一僵,緩緩抬頭。
幽暗的海水中,滄瀾王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上方。
夜明珠柔和的光暈從他身後映來,將他的麵容籠罩在一片深邃的陰影裡,讓人無法窺見他的神情。
那一瞬間,春暉的血液逆流而上,遍體生寒。
似乎意識到了什麼,他有些艱難的開口:“父王,你在說什麼?”
“是嗎。”滄瀾王並不在意他的否認,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。
他抬起手,修長的手指隨意指向海麵西側的某個方向,那個方向,正是徐晚舟預定發起“佯攻”的地點。
“今夜星象倒是不錯,西邊有流星雨呢。”滄瀾王像是在談論風景。
“正好,給那些英勇的、試圖‘奇襲’我族側翼的人族修士……照亮通往黃泉的路。”
“想必此刻,正道聯盟那位監軍使,和她帶領的一千多精兵,已經化作那片海域的養料了吧?”
春暉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,耳朵裡嗡嗡作響,幾乎無法理解聽到的話語。
他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般,隻能一遍又一遍的問著:
“父王在說什麼……什麼養料?”
“你真的不懂嗎?”滄瀾王反問,他看著地上的兒子,微笑道:“當初你偷取兵力佈置圖的時候,又在想什麼呢?”
滄瀾王的語氣很平淡,然而吐出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把刀,插到了他的心裏:
“不過可惜,那個名叫徐晚舟的孩子應該不知道,那兵力佈置圖是假的吧?畢竟,她那麼相信你……是了,連你也以為那份是真的,然而這樣的理由,那個孩子此生恐怕都不可能接受得了吧。”
幸而銀麵提前察覺到了暉兒的異常,並及時向他獻上了一策:將計就計,將佈置圖掉包,以重軍誅殺斬妖軍!
如此一來,一石二鳥,既可以讓人族內訌互生間隙,又可以讓春暉死心。
滄瀾王抬起頭,藍色的眼眸裡是冰雪般的光,“這個時辰,大概都死的差不多了,我派了上萬的妖軍在那裏,如何還殺不了區區一千多人族修士。”
晚舟...晚舟!
春暉顫抖的想要站起來,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站不起來。
“砰!”
身旁裝飾性的珊瑚燈架被他撞得粉碎。
他發瘋的想要出去看看,卻被攔住。
一道青色身影便如同鬼魅般,無聲無息地擋在了他的麵前。
那是一個穿著青色襦袍的年輕人,頭戴玉冠,身姿挺拔,帶著一股書卷氣。
唯一突兀的是他臉上那張泛著冷光的銀色麵具。
銀麵並未出手攻擊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,封死了所有去路。
“放開我!”
春暉拚盡全力的衝擊,竟撼動不了對方分毫!
“銀麵,”滄瀾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聽不出喜怒,“讓他上去看看吧。有些事,總要親眼見了,才會死心。”
禁錮的力量驟然消失。
春暉如同脫弦的箭,瘋了般沖向海麵,破水而出!
然後,他看到了終生無法忘卻的地獄景象。
海風帶來的不是腥鹹,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。
海麵上漂浮著難以計數的碎片——法器的殘骸、衣甲的破片,以及……更多無法辨認的、屬於人體的組織。
一些地方,血霧尚未完全散去,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詭異的紅暈。
而在這一片狼藉的中央,一塊稍大的礁石上,跪坐著一個白色的身影。
是徐晚舟。
她那一身總是一絲不苟的白衫,此刻浸透了鮮血與汙漬。
她懷裏緊緊抱著什麼東西——那似乎是一截焦黑的的軀體殘塊。
她低著頭,雙手徒勞而瘋狂地在周圍堆積的碎骨與血肉中扒拉著,試圖再拚湊出一點什麼。
可每一次,她顫抖的手指隻能抓起更多冰冷粘膩的碎肉,或是滑脫。
這是春暉第一次,看見徐晚舟哭。
不,那甚至不能稱之為“哭”。
那是從靈魂最深處被撕裂後,發出的、失去一切意義的悲鳴與空洞。
春暉站在不遠處冰冷的海水裏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所有支撐的泥塑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巨大的愧疚、恐慌、絕望如同滔天巨浪,瞬間將他吞沒。
他失去了全部力氣。
他該如何解釋?
或許,怎麼解釋都不行了吧。
“看清楚了?”滄瀾王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,在他身後幽幽響起,“不過去看看她嗎?或許……這是最後一麵了。”
春暉唇舌咬出血水,不發一詞。
滄瀾王的聲音平淡無波,卻比最鋒利的刀刃更殘忍:“你現在不過去,或許等會兒想過去時,就隻能撿拾她的碎片了。你想……親眼看著她死在你麵前嗎?”
“不——!!!”
最後那句話像一柄重鎚,狠狠砸碎了春暉所有的偽裝與堅持。
他疼得渾身痙攣,猛地彎下腰,彷彿五臟六腑都被那隻無形的手攥緊、揉碎。
“父王,父王,不要...不要!”
他終於服軟,跪在海水上,不住的磕頭,縱使額頭皸裂,也不曾停下。
“放過她……求您放過晚舟!一切都是兒臣的錯!與她無關!求求您……求您!!”
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藍色眼眸,此刻爬滿了猩紅的血絲。
他曾經挺直的脊樑,在這一刻,徹底彎折,碾入塵泥。
從這一刻起,他再不是過去的春暉,再不是過去的少年郎。
許久,久到春暉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在這無望的叩求中碎裂消散時,滄瀾王才終於緩緩開口,聲音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冰:
“可以。”
春暉猛地抬起頭,血汙模糊的臉上綻出一絲希冀的裂痕。
“本王可以下令,留她一條性命,放她離開。”滄瀾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狼狽不堪的兒子,一字一句,清晰如律令,“但代價是——”
“從今往後,收起你所有天真愚蠢、背離族群的念頭。老老實實留在王庭,做好你的太子,為本族利益效力。”
“今夜之事,永世不得對她吐露半個字!不得以任何形式,試圖聯絡或解釋!”
他要的,不僅是兒子身體的臣服,更是要徹底斬斷那份不該存在的“私情”,將那顆偏向人族的心,用最殘酷的方式掰正、馴化、冰封!
海風嗚咽,帶著未盡的血腥氣。
春暉跪在冰冷的海水裏,血水順著額角流下,滑過眼角,混入鹹澀的海水。
長久的沉默,彷彿過了一百年。
他能感覺到,不遠處礁石上,那個顫抖的、瀕臨崩潰的身影,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
他沒有時間了。
“……是。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乾裂,他必須用盡全身力氣,才能壓下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顫抖與嗚咽:
“兒臣……答、應。”
滄瀾王抬了抬手。
春暉眼睜睜看著,遠處礁石上,幾名始終隱匿在側的妖族高手無聲退去。
而徐晚舟,像是被那微小的動靜驚動,又或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她停止了無意義的扒找,踉蹌著,用那柄染血的長劍撐起身體。
她站了起來,搖搖晃晃。
劍鋒割破了她的掌心,鮮血順著劍柄滴落,她卻毫無所覺。目光愣愣的看著遠方,眼神空茫。
春暉再也立不住,痛苦和絕望充滿胸腔,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,無窮無盡。
因為太過痛苦,所以痛到麻木,連眼淚都流不出。
臨走前,滄瀾王最後看了這個兒子一眼,眼角都是鋒芒:
“暉兒,二十多年前,你從人間遊歷歸來,便分化為了男子,但這麼多年你既從未讓她得知你的心意,日後也莫要透露了,就當做從未有過吧。”
滄瀾王意味深長道:“人妖殊途啊。”
鮫人一族,性別分化,繫於心念情愛。這個秘密,他守護了許多年。
他曾以為,終有一日……或許……
春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對麵,燃燒的戰船殘骸投來最後搖曳的火光,映在他蒼白如紙、血跡斑斑的臉上。
他緩緩地低下了頭,前額抵住冰冷潮濕的礁石,散落的髮絲遮住了所有神情。
許久,一聲微不可聞的應答,逸散在帶著血腥味的海風裏:
“是。”
夢境至此,轟然碎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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