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暉!”徐晚舟將這個名字在口中碾碎,她銳利的眼神一寸寸刺過眼前這個人,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燒:“我終於,找到你了。”
這個人眉目如昨,清澈的眼眸,彷彿三十多年過去,始終未變。
春暉眼睫一動,他深藍色的眼眸裡有淺淡的笑意,最後轉變成深切的悲哀。
他輕聲說:
“我早知……會有這一天的。”
頓了頓,他望著她,像望著隔了萬水千山、再也回不去的故鄉:
“好久不見,晚舟。”
徐晚舟握著劍柄的骨節發白,她眼中的寒冰驟然碎裂,化為狂風和激流:“我想見你也很久了!”
她反手,“鏘”一聲將長劍歸鞘,擲於腳下礁石!
“今日,我不用劍。”徐晚舟低頭,握住腰間那柄短小彎月刀。
刀身出鞘,寒光流瀉,映亮她冷冽的眉眼。
她抬眸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
“因為你不配……用我師父所授之劍。”
戰場上的人與妖都不自覺的停下,望向她們二人,聽到徐晚舟的話,所有人族修士都忍不住變了臉色。
春暉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徐晚舟低下頭,右手緩緩握住了腰間那柄短小卻弧度淩厲的彎月刀刀柄。
她沒有看春暉,而是抬首,望向鉛灰色天穹之上,那些在雲層後若隱若現、微弱閃爍的星辰。
她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彷彿吸進了三十年的風雪與孤寂,再吐出時,已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:
“罪人徐晚舟,於此東海之濱,以手中彎刀——”
“斬仇敵,慰我斬妖軍——”
“一千六百一十七位袍澤,在天英魂!!!”
薑平。老李。趙四娘子。孫小刀……
她在心中默唸每一個名字,每念一個,握刀的手就更緊一分。
指甲陷進掌心,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,滴在潮濕的礁石上,瞬間被雨水沖淡。
薑平,我說過,會用春暉的血來祭奠你們的在天之靈,今日,我哪怕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惜!
刀光乍起!如驚雷裂空,清輝奔湧,直取春暉心口!
春暉抬手,並指如鉗,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夾住了刀尖!
他指腹被鋒刃割破,鮮血滲出,卻恍若未覺,他啞聲道:
“晚舟,我將滄海珠的器靈放走了,那一夜我……”
“那又怎樣?!”徐晚舟厲聲打斷,手腕一震,刀身嗡鳴,強行掙脫鉗製!
她刀鋒再進,招招迅猛如龍,捲起漫天雨絲,化作森寒刀網。
她的指尖有些發抖,卻被她強行壓了下去。
她說:“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們都死了!”
春暉怔住。
刀光襲麵,他閃身避讓,深藍眼眸裡那片悲憫如潮水漫漲。
良久,他苦笑著搖了搖頭:
“是啊……都不重要了。”
他忽然後撤三步,抬手向虛空中一握——
一柄瑩白如玉的扁劍,憑空凝現!劍身通透,流轉著溫潤光澤,劍柄樣式古樸。
徐晚舟再也忍受不了,冷聲道:“你還敢用這把劍?!”
“這是我們三十年前一起遊歷時,你為我鑄的劍。”春暉微微一笑,藍色的眼眸中依稀有著懷念,“最後一戰,我不想用別的與你交手。”
“住口!”
徐晚舟再不給他說話的機會!身影如電掠出,彎月刀劃出淒冷弧光,直取他雙目、咽喉、心口!
她的眼神冷漠如死,“我認識的春暉早就死了!”
春暉格擋,劍鋒與刀光碰撞,濺起刺目火星。
他步步後退,臉上笑意卻越來越深,深得近乎慘淡。
徐晚舟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,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,沒有守勢,隻有進攻!
“噗嗤——!”
瑩白劍鋒抓住她一個微不可察的破綻,刺穿她左肩胛骨!鮮血瞬間染紅白衫。
她卻毫不猶豫握住劍鋒,猛地向前,她的眼神是冰寒的,出手如疾,刀鋒吞吐著凜凜殺意切向他的左頸。
春暉被她眼中的堅定和恨意一驚,竟然有片刻的失神。
就是這一瞬。
“嗤——!”
彎月刀尖刺入他胸膛!雖因他本能後撤偏了半寸,未中心臟,卻已深可見骨!
鮮血瞬間湧出,浸透墨藍衣袍。
春暉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數步,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穩。
他低頭看著胸前迅速擴大的血漬,又抬頭看向徐晚舟,忽然咳嗽起來,邊咳邊笑,血沫從唇角溢位:
“其實……我後悔了。”
“不管你信不信……晚舟,我真的……後悔了。”
徐晚舟的回答,是更凶、更戾的一刀!
刀光清寒如九天月華,驟然綻放!白光乍現,宛如晨曦刺破永夜,將昏暗天地照得一片慘白!刀氣縱橫數十丈,所過之處,海浪倒卷,礁石崩裂!
“快躲開——!!”周圍修士駭然暴退!
春暉飛掠了數米,勉強躲過,卻還是被刀氣所傷。
徐晚舟眼神凝聚,再次一刀向前辟出,這一刀沒有絲毫的刀光,隻有刀,哪怕無我和我心離得這麼遠看著,都無端心悸。
一刀化千萬,剎那,天地中的風都靜了。
“噗嗤——”
春暉身軀劇震,鮮血如泉湧出。
他低頭看著胸前刀柄,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徐晚舟,蒼白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輕、極淡的笑。
“好像……”他啞聲說,氣息微弱,“也沒有那麼痛。”
——沒有那一夜,他隱身暗處,遠遠看著她跪在血海中,抱著薑平殘破的鎧甲,哭到嘶啞,卻一步都不能踏出時……那麼痛。
徐晚舟驀的閉了閉眼,再次睜開時,她看著這位曾經的好友,竟然意外的平靜。
“春暉。”
她聲音很輕,卻清晰得可怕:
“我相信……你或許真有苦衷。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可這世間事,不是一句‘苦衷’,就能原諒的。”
“我們都得……為自己的選擇,承擔因果。”
就像她愧對薑平,愧對那一千六百一十七條性命。
一句“誤會”,換不回他們活過來,填不平她心頭的血窟窿。
道歉也好,真相也罷,於她而言……早已沒有意義。
她和他,都得各自為各自的錯誤,付出代價。
春暉凝視著她。
眼中最後一點光,隨著她的話語,一點點黯淡下去。
鮮血不斷從他唇角湧出,他卻還在笑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:
“原來……是這樣啊。”
他抬手,似想觸碰她的臉,卻在半途無力垂下。
徐晚舟手中的刀再次向前,最後一瞬,春暉的聲音喃喃傳來:
“你的師妹...咳咳...你的師妹在妖域壽水城的春潮宮裏,今晚之前你要救她們出來,否則銀麵...咳咳...銀麵會殺了她們的。”
徐晚舟握著刀的手一頓,她眼中猛地亮起寒芒,“你、說、什、麼?!”
“溫觀瀾”
春暉喘息著吐出這個名字。
徐晚舟臉色陡然冷了下來,她毫不猶豫的抽回刺入他胸膛的刀,鮮血噴濺,她沒有再看他一眼,急速的向著妖域禦劍而去。
春暉的視線越發渙散,他看著那道背影,一滴珍珠從他眼角滑落。
俊美秀逸的身影轉身化為血人,從半空筆直墜落。
“殿下——!!!”海中鮫人淒厲哭喊,蜂擁而上。
俊逸身影如折翼之鳥,自高空筆直墜落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,任由意識沉入無邊黑暗。最後一絲殘念,如煙消散:
晚舟。
錯了。
從第一步踏錯開始……便已……萬劫不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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