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之濱,冷雨如瀑。
雨水砸在海麵,濺起無數細密的白沫,又被更大的浪頭吞沒。
岸邊,周禮與寧霽並肩而立,深藍鎧甲被雨水浸得發暗,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。
兩人目光如鷹隼,死死鎖著雨幕深處那道漸行漸近的身影。
來人頭戴舊鬥笠,一襲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,腰間右邊懸一柄短小彎月刀,左邊挎三尺青鋒。除此之外,身無長物。
她走得不快,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,雨水在她腳下濺開,又迅速被浪潮捲走。
“徐晚舟!”
寧霽的聲音破開雨幕,像刀鋒刮過鐵石,字字帶著剮人的力道:“你已觸犯聯盟鐵律!不得靠近海岸半步——此刻退去,尚可保全!”
徐晚舟微微抬了抬鬥笠。
雨水順著笠簷淌下,淌過她瘦削的下頜。她抬手抹了把臉,露出一雙清亮得過分的眼睛,竟還扯出個無奈的笑:
“知道啦知道啦,小姑孃家家,氣性倒挺大。”
“那你還不退?!”寧霽怒極,握劍的手青筋暴起。
徐晚舟雙手攏進袖中,長長嘆了口氣。那嘆息混在雨聲裡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又沉得壓人:“正因為退不得……所以纔不退啊。”
“你——!”寧霽再按捺不住,劍將出鞘!
一隻手穩穩按在她腕上。
周禮上前半步,擋在寧霽身前,朝著徐晚舟端端正正行了個晚輩禮——腰背筆直,姿態恭謹,不因對方是“罪人”而有絲毫怠慢。
寧霽簡直要氣炸了:“周禮!她擅闖戰場,你還對她行禮?!”
周禮恍若未聞,隻抬頭看向徐晚舟,聲音平穩:“前輩,請回。”
徐晚舟瞧著他,忽然哈哈大笑。
笑聲爽朗,竟一時壓過了風雨聲。
徐晚舟對著周禮就點了點頭:“你這小子還算有趣,不錯,但可惜啦,這次不行。”
笑聲驟止。
她握住腰間劍柄。
抬眼的剎那,周身那股漫不經心的懶散氣倏然褪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沉凝。
徐晚舟目光掃過岸邊數十名嚴陣以待的甲士,掃過翻湧的海麵,最後定在遠天濃雲深處。
她說:“出手吧”
驚濤拍岸,捲起千堆雪。
冷冽的海風裹挾著冷如冰錐的雨水,將平靜的海麵攪動得漩渦陣陣。
泥濘的海邊劍氣縱橫,猶如閃電驚雷,每一次呼吸,都有鮮血灑落。
刀光劍影中,徐晚舟身影快如鬼魅,即便孤身陷於廝殺中,她的輾轉挪移,劍光頻起,快到不可思議。
“徐晚舟——!”
海麵上空,一聲蒼老浩蕩的怒喝如滾雷碾過,自白骨議事院方向傳來,震得浪濤都為之一滯:“你當真執迷不悟?!”
徐晚舟微微一笑,她的眼中有著駭人的光亮,“我有執念,要親手解決,事後如何處置,我徐晚舟絕不逃避。”
即便孤身陷於重圍,她的輾轉挪移依舊從容得駭人——側身避過劈來的長刀,劍脊格開刺來的長矛,足尖一點,人已掠過三名甲士的合圍。
“攔住她——!”有人嘶吼。
徐晚舟恍若未聞。劍尖一往而前,直取寧霽咽喉!
寧霽瞳孔驟縮,格擋已來不及——
剎那,徐晚舟手腕一轉向下,劍柄快速點過寧霽幾處穴位
寧霽渾身一麻,力道盡失,被徐晚舟拎著後領,像扔麻袋般擲出戰圈,落入趕來的周禮懷中,渾身痠麻,一時竟動彈不得。
徐晚舟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,白色身影已如離弦之箭,衝破最後一道薄弱的阻攔,徑直投向那片廝殺最烈的深海戰域!
“追——!”後方甲士紅著眼欲撲。
議事院方向,蒼老的聲音沉默良久,終是緩緩吐出三字:“讓她去。”
周禮收劍,垂首:“……是。”
**
海麵戰場,混亂如沸。
柳湘湘剛剛咬牙,下定決心要循著溫觀瀾與晏清和消失的那片海域找去,哪怕希望渺茫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清亮、冷徹,卻又彷彿壓抑著無數驚雷的女聲,如同穿透烏雲的晨曦之光,驟然響徹在整個喧囂的戰場上空,壓過了所有喊殺與波濤!
“春、暉——”
那聲音一字一頓,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,清晰地烙印在每個生靈的神魂之中。
“——滾出來見我!!!”
無我與無心正聯手對抗數名海妖,聞聲渾身劇震,霍然抬頭!
陰沉天幕下,白衫女子踏雲而至,如履平地。
她手中無劍,整個人卻似一柄出鞘的絕世神鋒,光是站在那裏,凜冽劍氣便割得周圍雨絲四散!
“是徐晚舟!”無我失聲驚呼,難以置信。
“她竟真的來了……”無心亦是神色凝重,喃喃道。
戰場瞬間死寂了一瞬。無論人族妖族,皆抬頭望向那道白色身影。
徐晚舟對周遭目光渾不在意。
她隻盯著遠處海麵那團最濃重的烏雲,目光灼灼,像要將那雲層燒穿:
“春暉——!!!”
每一個字,砸進海浪,激起千層迴響。
烏雲深處,礁石之上。
發尾點綴了盈盈藍光的鮫人抬頭,俊美的麵容有過片刻的凝滯,那雙清雋如碧海的眼眸中,掠過一絲深深的怔忡,與……宿命般的瞭然。
“這一天……終究來了。”
“殿下!”身側鮫人老者急聲勸阻,“銀麵大人吩咐……”
“銀麵?”春暉扯了扯唇角,搖頭道:“他算計了一切,又怎會漏了這一環?”
海麵之上,烏雲籠罩之中,眾人睜大眼睛,怔怔的看著那從雲層中現身的青年。
青年容貌俊秀飄逸,高高束起的發尾綴著藍色,額前的碎發遮不住他那雙清雋的雙眸,長眉如遠山,身如玉骨,氣質通蘭,隻一眼便叫人驚艷難忘。
竟然真的是滄瀾太子,春暉。
徐晚舟緊緊盯著他。
她的眼睛極黑、極冷,就連握住劍柄的手都不自覺的顫抖,沒人知道,她等這一天,等了多久。
她喝過無數種酒,哪怕是黃泉客棧的黃泉釀也無法讓她安睡,夢裏,她總是會回到那一晚,然後一次又一次的看著她手下的將領死在她麵前,而她每一次伸手,都無法挽回他們的生命。
她什麼都握不住,那晚漫漫流星,每一顆都像是將士的英靈。
醉生夢死的時候,她曾幻想過,這個人出現在她麵前時,她最想做的是什麼。
她想要親自抓著他的衣領,問一問。
問一問當初為什麼要這麼做?
可是當她真的站在這裏。
所有準備好的詰問、怒罵、宣洩,忽然都哽在了喉嚨裡。
隻剩下冷。
骨髓裡滲出來的冷,混著胸腔裡那把燒了十年、幾乎將她焚成灰燼的恨火,冰火交織,煎熬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。
她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隻能想起那片碑林。
整整一千六百一十七塊石碑。
每一塊石碑上的名字,都是她親手刻下。刻刀劃破石麵的觸感,至今仍清晰烙在指尖。
她忽然覺得,不必再問。
什麼都,不必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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