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觀瀾和晏清和等一眾人,收到集合訊息去往東海之濱的戰場後。
徐晚舟“噌”地站起身。
酒碗在桌上晃了晃,濺出幾滴殘酒。她沒管,目光死死盯在窗外——遠處天海交接處,濃雲正以不祥的速度翻湧堆積,雷光在雲層深處隱隱閃爍,像巨獸蟄伏的呼吸。
一種近乎本能的感應攫住了她。
不是靈力波動,不是殺氣瀰漫,而是某種更微妙且十分熟悉的氣息。
這個氣息,她絕不會認錯!
“和尚,”她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碾出來,“今天我一定要去海邊。”
身後,寂無的誦經聲沒有絲毫停頓。清朗平和的梵音混著雨聲,在這間破舊酒肆裡回蕩,竟有種詭異的安寧。
徐晚舟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褪盡。
“哢嚓。”
一聲極輕的脆響,從她左腿踝處傳來。那圈隱在皮肉下的青黑色藤蔓虛影,應聲斷裂,化作光點消散。
“徐施主,”寂無的聲音終於停下,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肅的警示,“你想清楚。震斷千斤滕,便是公然違逆聯盟禁令。往後要麵對的,可不隻是禁足這般簡單。”
“後果?”徐晚舟挑眉,右手抬起,對著左腕處同樣一握——
“哢嚓。”
第二道藤蔓斷裂。
“無非是被押進你們苦禪寺的功德塔,關上六十年而已。”她語氣輕飄飄的,像在說今日天氣。
“無非?”寂無驀地睜開眼。這個總是神色平靜的小和尚,此刻眉宇間竟浮起一絲罕見的急怒。他仰頭看向二樓欄杆邊那個青袍颯遝的身影,一字一頓:
“功德塔內一日,便要受一日剝皮抽筋、神魂灼燒之苦!更別說塔中還有我寺歷代主持坐化所留的舍利子,日夜鎮壓三魂七魄——莫說一甲子,便是三十年,也足以讓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我知道。”徐晚舟嘆了口氣,眉宇間真的浮起幾分愁苦。她扶著欄杆,身子微微前傾,望著樓下那個白衣小僧,“可是和尚啊……”
“貧僧法號寂無。”
“寂無。”徐晚舟從善如流地改口,隨即正色:
“旁的事,我都忍得。哪怕你在我耳朵邊念經念上七天七夜,我也能當是聽曲兒。但今天,不行。”
她握住腰間劍柄。
劍未出鞘,殺氣已凝。
寂無靜靜看著她。
雨水從屋簷滴落,打在他肩頭,卻在觸及僧衣的剎那悄然滑開,不留一絲濕痕。
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初見她時的場景——那時她剛卸下監使之職,千斤滕加身,從雲端跌落泥濘。
天下人的讚譽一夜之間化作唾罵,可她卻隻是笑笑,自己戴上鐐銬,然後執意留在東海之濱。
這些年他跟在她身後,誦經,勸導,無非是想化去她心中那點執念。
她嘴上常說“要打回前線”“要親手宰了那些雜碎”,卻從未真的付諸行動。
直到今日。
寂無緩緩起身,手中青玉佛缽泛起瑩潤微光。
徐晚舟眼睛一亮,“鋥”地拔出長劍。三尺青鋒在昏暗中劃出一道雪亮弧光,她嘖嘖稱奇:
“都說佛觀一缽水,四萬八千蟲。跟了你這些年,還沒正經領教過苦禪寺的佛法——今日正好,讓我開開眼!”
話音未落,她已縱身躍下!
幾乎同時,以酒肆為中心,方圓一裡內的雨——停了。
不是雲散雨收,而是那些雨滴詭異地懸停在半空,密密麻麻,晶瑩剔透,彷彿時間在此凝滯。
隻有徐晚舟的青袍在靜止的雨幕中獵獵飛揚,劍尖直指寂無眉心!
酒肆內,趴在桌上裝死的小二悄悄從指縫裏往外瞄,嘴裏嘟囔:“完了完了,徐晚舟又要捱揍了……真慘。”
“啪!”
後腦勺隔空捱了一記。
小二“哎喲”一聲,額頭結結實實磕在桌麵上。
徐晚舟的聲音混著劍風飄進來:“說我打不贏,就像我說欠你們的酒錢不還了一樣——你自己說,行不行?”
“當然不行!”小二捂著額頭蹦起來,中氣十足地吼回去。
“這不就得了!”徐晚舟大笑,劍勢陡然一變,由刺轉撩,劍氣如虹,直削寂無持缽的手腕。
小二氣鼓鼓地轉向櫃枱後那個嗑瓜子的老頭:“掌櫃!都怪你!門口牌子寫得明明白白,‘概不賒欠’!你還讓她欠了整整六壇黃泉釀!”
掌櫃手一抖,瓜子撒了幾顆,乾笑道:“這個……人生在世,總要賭一把嘛。老夫是覺得,徐姑娘現在給不起,將來……定能連本帶利還上。”
外頭“鐺”的一聲金鐵交鳴,徐晚舟抽空插話:“雙倍可沒有!老頭你心挺黑啊!”
小二瞪圓了眼:“您不是發誓再也不賭了嗎?再說了,您逢賭必輸——十賭十輸!怎麼還敢……”
“這哪是賭?”掌櫃撿回瓜子,訕訕道,“這叫……投資。在她身上,小小投資一把。”
“六壇黃泉釀叫‘小小’?!”小二幾乎要跳起來,“您知道外頭多少人傾家蕩產求一滴黃泉釀而不得嗎?她倒好,自己喝不說,還拖家帶口帶師妹!不過……”
他聲音忽然弱下去,摸了摸後腦勺,“她那個師妹,確實……好看。”
掌櫃悠悠道:“愛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少年郎嘛,多看兩眼,不丟人。”
“嘭——!!!”
一聲巨響震得酒肆樑柱簌簌落灰。
小二和掌櫃同時扭頭。
門外,雨幕重新開始墜落。
徐晚舟持劍而立,劍尖斜指地麵,青袍衣擺微微飄動。
寂無站在原地,手中佛缽裡的清水晃蕩不止,一圈圈漣漪久久不散。
小和尚閉目,單手豎於胸前,聲音平靜無波:
“貧僧……敗了。”
徐晚舟收劍歸鞘,竟也規規矩矩雙手合十,朝寂無行了一個端正的佛禮。
然後轉身,大步朝海岸方向走去。
邁出第三步時,寂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
“徐施主,是貧僧所見……心境最穩、最澄澈之人。”
這些年,他用佛缽照過她的心湖。
即便從監使淪為囚徒,即便千夫所指,那心湖始終明凈如鏡,不起波瀾。
直到剛剛,她感應到東海之濱戰場上的氣息後——心湖深處,終於起了第一道漣漪。
徐晚舟腳步一頓。
她沒有回頭,隻是抬起右手,翹起大拇指,高高舉過頭頂:
“和尚,你也就這句話——說得最中聽!”
她笑聲朗朗,混著漸起的風雨聲,一路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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