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內的空氣凝滯得能擰出血來。鐵門緊閉,隻有門縫下透入一線微光,映著青銅香爐裡裊裊升起的細煙。
溫觀瀾背靠著冰冷的石壁,緩緩抬起眼。
她臉上沾著血汙和塵土,肩頭與腹部的傷口還在滲血,將紅衣染出更深暗的色澤。
可她的眼神卻清亮得駭人,像兩團火焰,一寸寸掃過那些曾經並肩,此刻卻持劍相向的同族。
“你們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字字清晰,“當真要按他說的做?”
之前那個站出來反駁孟奎,臉上猶帶淚痕的小女孩,此刻挺直了單薄的脊背,手中一柄短劍握得死緊。
她迎上溫觀瀾的目光,年輕的臉上混雜著恐懼、羞愧,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:
“有什麼不可以?!用你們兩個,換我們十幾個人的命!這買賣……難道不劃算嗎?!”
溫觀瀾的眼神瞬間凝住。
她沒有立刻反駁,隻是極慢、極慢地,將視線從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上掠過。
除了孟奎拖著傷腿,默默站到了她身側,喘著粗氣怒視眾人,其餘修士……大部分都避開了她的目光。
有人低頭盯著自己染血的劍尖,有人側過身去,脖頸僵硬。
沉默,本身就是一種回答。
溫觀瀾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裏麵最後一絲溫度也散盡了。
她沒再多說一個字,隻是將手中長劍橫於身前,劍鋒微顫,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“出手吧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我不會留情。”
話音未落,劍光已起!
溫觀瀾右手剎那間劃出一片光輝,逼得身前的人退開三尺,然而一人退開,又有其他人陸續劍尖相對。
他們出手淩厲,吞吐的劍氣轉瞬就劃破了她的肩頭。
“嗤啦——”
衣帛破裂,皮開肉綻,鮮血立刻湧了出來。
溫觀瀾悶哼一聲,動作卻無半分停滯,反手一劍刺入偷襲者的肋下,逼得對方慘叫著倒退。
疼痛和失血讓她眼前陣陣發黑,但胸腔裡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。
她猛地揚劍,格開迎麵劈來的重擊,厲聲叱道:“再來啊!!”
“你以為你還能撐多久?”小女孩冷笑:“你那個好師妹,可一直站在旁邊看戲呢!她都不要你了!”
孟奎聞言,霍然轉頭,瞪向一直靜立角落、彷彿與這血腥廝殺無關的晏清和,眼中又是憤怒又是無法理解的困惑:
“晏清和!你為什麼不動?!溫觀瀾不是你師姐嗎?!你就看著她死?!”
之前與妖軍血戰時,他那般悍然出手,劍光所向,無人能擋。
孟奎以為,至少這個殺星是站在溫觀瀾一邊的。難道……連他也被銀麵那番“生路”說動了心?
昏暗光影中,晏清和緩緩抬眸。幾縷烏黑的髮絲垂落在他白玉般的頸側,更襯得膚色有種非人的冷感。
他沒有看孟奎,灰眸越過紛亂的人影,落在那個在劍網中艱難支撐的紅色身影上。
他的眼神罕見地有些空茫,並非冷漠,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。
“這是她必須自己跨過去的心障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奇異地穿透了兵刃交擊的雜音,清晰地傳入孟奎耳中,“旁人,幫不了。”
溫觀瀾自小在陰虛宮長大,受的是最正統的道義教誨,見的是同門和睦,即便有爭鬥,也大多在規矩之內。
她還未真正見識過,人心在絕境中能扭曲成何等模樣,善念與恩義,有時比琉璃更易碎。
如果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,那麼日後呢?
晏清和垂著眼睫,纖長的陰影掩住了眸底翻湧的沸騰殺意。
他強迫自己按捺下那股想要將眼前所有礙眼之物盡數碾碎的衝動。
他忍不住想:她倒不如徹底看清,對所謂的正義和人族死心,徹底隨他入魔好了。
隻要她肯放下那些無謂的堅持,有他在,從此天高地闊,再無任何道義規矩能束縛她。
她可隨心所欲,想救便救,想殺便殺,快意恩仇,豈不比如今這般掙紮痛苦,要好上千百倍?
——旁人幫不了?
孟奎愣住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這算什麼理由?他一個字都聽不懂!眼睜睜看著同門師姐重傷瀕死,這叫“幫不了”?!
晏清和的目光,始終沒有離開溫觀瀾。她的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衫,腳步因失血而微微踉蹌,每一次揮劍都比上一次更沉重。
可她的眼睛……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,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,亮得刺眼。
“我要她自己找到答案,”晏清和輕聲說,像是在對孟奎解釋,又像是在對自己陳述,“然後,做出選擇。”
——她所堅信、並為之奮戰的那條“正道”,在**裸的背叛與卑劣麵前,還值不值得繼續走下去?
他天生微微上翹的唇角,此刻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。
那雙灰眸深處,彷彿有星辰沉入寒潭,漾開一圈圈幽邃難辨的微光,看似帶著笑意,吐出的字眼卻讓孟奎心底發寒:
“現在,還不行。”
還不行?孟奎茫然地看著場中。
溫觀瀾臉色白得像紙,呼吸急促得如同破舊風箱,每一次格擋都顯得那麼吃力。
什麼叫“還不行”?難道要等她力竭倒下,被亂劍穿心,那才叫“行”嗎?
他忽然覺得,自己或許從未看懂過這個容貌絕艷、實力恐怖的“師妹”。
她的心思,比最深的海溝還要難以捉摸。
晏清和不再言語,重新垂下眼簾,將一切情緒封存在那片冰雪般的沉寂之下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結果,或者,等一個徹底的崩毀。
場中,溫觀瀾的劍越來越慢。
體內本就恢復不多的靈氣在劇烈消耗下已近枯竭,經脈傳來針刺般的痛楚。
汗水混著血水,滑過她的睫毛,讓視野有些模糊。
擋開一劍,左臂又被劃開一道口子。
再擋開一劍,小腿一軟,差點跪倒在地。
怎麼會這樣呢?
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。
她並不後悔闖入這裏,試圖救人。即便時光倒流,她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讓她心口窒悶、隱隱作痛的,是銀麵那番並不高明的挑撥,為何能像最毒的種子,輕易在這些同族心中生根發芽,頃刻間便催生出如此醜陋的果實?
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手中沾滿鮮血的劍,又看向對麵那些修士眼中毫不掩飾的憎惡與瘋狂——彷彿她纔是那個將他們拖入地獄的罪魁禍首。
如果善行終將招致惡果,如果世間法則本就如此混沌不堪,那麼師父一直教導她堅守的“正義”,究竟意義何在?
師父……我該怎麼做,才能不感到失望?
“噗嗤——!”
劇痛從腹部炸開!
是那個小女孩!她一直躲在人後窺伺,終於抓住了溫觀瀾因心神激蕩而露出的瞬間破綻,手中短劍狠狠刺入了溫觀瀾的腹部!
溫觀瀾身體猛地一弓,一口腥甜湧上喉嚨,又被她死死嚥下。
冰冷的劍鋒留在體內,那寒意似乎順著傷口,一路蔓延到了心底,將她最後一點迷茫的溫熱也凍結了。
師父,我不明白。
我不明白,為何屠刀最終會指向彼此。
我不明白,為何他們看我的眼神,彷彿我纔是那個施暴者。
師父,我不懂。
我們信奉的,究竟是什麼樣的“正義”?
心湖之中,驚濤駭浪,道心震顫,幾欲崩裂。
然而,就在這劇痛與絕望交織的頂點,溫觀瀾猛地抬頭,她竟不顧還插在腹部的短劍,手中長劍閃電般的刺出,一招一式,快如閃電,極盡淩厲:
“明明身陷敵軍,同族殘殺,最為不該,此罪為一!”
長劍高歌前進,她不惜以傷換傷,點上身前小女孩的眉心,大喝:“輕信妖軍讒言,毫不悔改,此罪為二!”
小女孩臉上的喜色瞬間被無邊的驚恐取代。她沒想到,一個腹部被刺穿的人,竟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殺意!
那劍光太快,太冷,讓她連格擋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。
“不!等等,我們...我們同為人族啊,不要殺我,不要殺我!”
小女孩尖利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,溫觀瀾前行的劍尖停滯了剎那。
就是那個剎那,似乎讓小女孩看到了一點點希望,她淚流滿麵的抬起頭,烏黑的眼眸儘是真切的盼望:
“我錯了,我錯了,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一起聯手對付妖軍的嗎?不要殺我...嗚嗚...我們不要自相殘殺了,一起去對付妖軍好不好?”
溫觀瀾劇烈地喘息著,每一下都牽扯著腹部的傷口,帶來撕裂般的痛楚。
她看著那雙眼睛,然後,極其緩慢地,搖了搖頭。
“知錯,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卻異常清晰,“需是真心悔過,而非死到臨頭……才知畏懼。”
“背信棄義,臨陣倒戈,冥頑不靈——”
她手腕一沉,眼中最後一點波瀾歸於死寂。
“此罪為…三!”
碧色的劍光,如同撕裂陰霾的雷霆,照亮了昏暗石室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咕咚。”
一顆猶帶著驚愕表情的頭顱滾落在地,無頭的軀體晃了晃,向後栽倒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“溫觀瀾!!!”
短暫的死寂後,是數道飽含震驚與暴怒的嘶吼。那些修士死死瞪著她,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,以及……一種被同類“背叛”後更深的憎恨。
“你居然……你居然真的殺了她?!她還是個孩子!她是我們的同族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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