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和聽不見銀麵的話，卻能看見她的變化。
她眉頭緊鎖，呼吸急促，下唇被自己咬得滲出血珠，殷紅一點綴在蒼白的唇上，刺眼得很。
可她死死抿著，一個字都不說，隻是垂著眼，站在那裏，像一尊壓抑著驚濤駭浪的雕像。
忍耐。
她在安靜地、拚命地忍耐。
他不喜歡。
不喜歡她現在這樣，強撐的平靜，不喜歡她獨自吞下所有情緒的隱忍。
她應該像剛才那樣，眼裏燒著火，恨不得把他撕碎，少那樣是鮮活的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手，有些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，迫使她看向自己。
溫觀瀾不適應這樣的姿勢，也不適應他此刻的眼神——明明還是那副冷冰冰陰鬱鬱的樣子，可好像又有哪裏不一樣了。她偏了偏頭，想掙脫，卻被他手指扣住。
“……沒什麼。”她聲音有些啞，垂著眼睫，“在想怎麼出去。”
晏清和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“是嗎。”他淡淡吐出兩個字，手指卻忽然用力，指腹擦過她咬破的唇瓣，沾染上一點溫熱的血跡。
她在撒謊。
溫觀瀾別過臉。
她心裏像壓著一座山，沉甸甸的，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那道聲音的話還在耳邊迴響——活著纔是原罪。
她以前不知道師姐經歷了什麼，師兄師父也從不告訴她。
她隻知道師姐被貶，被軟禁，被萬人唾罵。
可現在，她知道了。
知道得清清楚楚，連每一滴血，每一聲慘叫，每一個倒下的身影，都刻進了骨子裏。
而真正經歷這一切的師姐……又該有多痛？
溫觀瀾快被這種無力感溺斃了。
她握緊劍，卻發現茫然，要怎麼做，纔算對？怎麼做，纔不會錯？哪怕劍再快，似乎也斬不斷世間所有不平事。
她不想讓晏清和看見自己此刻的軟弱。
偏偏晏清和不許她躲。
既然她不肯說……
那他就親自撬開這層硬殼。
他忽然鬆開手，往後退了半步，就那麼冷淡地凝視著她。
指腹上那點屬於她的血跡尚未乾涸，他輕輕撚了撚，然後，用一種近乎輕柔的、慢條斯理的語調說：
“既然如此……我便帶你出去好了。”
溫觀瀾一怔，沒反應過來：“什麼？”
話音未落，晏清和握著她的手，帶著那柄劍，猛地往自己胸口一送！
“噗嗤——！”
劍鋒入肉的聲音，清晰得刺耳。
溫觀瀾瞳孔驟縮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她感覺到劍刃切開皮肉、刺穿骨骼的觸感，感覺到溫熱的血濺上她的手背，感覺到晏清和的身體微微一震。
“晏清和！”她反應過來，怒吼，想要抽劍，卻被他死死按住手腕，“你這個瘋子！你幹什麼！鬆開！”
晏清和沒鬆手。
他甚至笑了。唇邊溢位鮮血，染紅了他蒼白的唇，那張艷麗的臉在血色襯托下，有種驚心動魄的妖異。
“不是要出去嗎？”他看著她，灰瞳深處翻湧著某種近乎愉悅的光，“這局的破解之法……就是殺了春暉。”
他早就看出來了。
這段光陰流水的“鑰匙”，就在春暉之死上。徐晚舟最大的心結，最深的執念，就是春暉的背叛與那一千六百多人的死。
隻有“春暉”死在這裏，這段迴圈往複的痛苦記憶，才會終結。
溫觀瀾氣得渾身發抖，額頭青筋暴起：“你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嗎！你是不是有病！”
“商量？”晏清和輕笑，聲音因疼痛而有些發啞，“你會同意嗎？”
“我當然不會！”
“所以，”他截斷她的話，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沾著她的血，“這樣最好。”
溫觀瀾看著他那張染血的臉，看著他那雙依舊冷靜甚至帶著笑意的灰眸，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這個人……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。
或者說，他在用這種方式，逼她露出真實情緒：憤怒，恐慌，失控，哪怕是指責和怒罵，也比剛才那種死寂的忍耐要好。
晏清和愉悅地看著她因憤怒而漲紅的臉，看著她眼中幾乎要噴出來的怒火，心尖滑過一陣奇異的顫慄。
很奇特的感受。
比殺人有趣。
之後的事，他看不見了。
眼前的場景開始片片破碎，像打碎的鏡子。
光影崩散，黑暗席捲而來。意識沉入混沌的前一刻，晏清和忽然聽見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——
是春暉的聲音。
“你甘心嗎？”
晏清和猛地抬眼，灰瞳淩厲如刀，試圖在破碎的光影中找出聲音的來源。
“這個世上，師姐師妹……並不是兩個人最親近的關係。”
“像季扶風和柳湘湘，她會不斷有新的師妹師弟，你並不算特殊。”
晏清和神色徹底冷了下去，殺意如實質般溢位：“想死嗎？”
“就像我和晚舟……”春暉的聲音漸漸飄忽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即便是摯友，又怎麼樣？溫觀瀾將來，也許會有……適合她的道侶。”
晏清和眼底最後一點溫度瞬間凍結。
“你、找、死。”
他並指如劍，用盡最後一絲氣力，向著聲音來源的虛無之處，悍然一點！
“嗡！”
無形的波紋盪開，春暉連同周圍徹底崩碎的光影，一併化為齏粉，消散無蹤。
流水光陰，徹底破碎。
黑暗吞噬一切。
晏清和單膝跪地，胸口還插著那柄劍，鮮血汩汩湧出，染紅了大片衣襟。
他垂著頭，烏髮淩亂散落，遮住了臉。
而那股被春暉話語勾起的，翻江倒海般的暴虐與煩躁，卻仍在胸腔裡橫衝直撞，久久無法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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