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觀瀾僵硬地抬起頭。
光影晃動中,“春暉”緩緩浮現。
還是那身月白瀾袍,藍色發尾,清澈的藍眼睛。可溫觀瀾看得分明——那雙眼眸深處,除了春暉的悲憫與苦澀,還藏著一絲屬於晏清和的冰冷審視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那張臉上詭異交融,讓她脊背發寒。
“殺了春暉,”那聲音繼續低語,“就可以告慰英靈,可以了卻徐晚舟心頭積年的恨。不好嗎?”
好。怎麼不好?
溫觀瀾感覺到胸腔裡那把火“轟”地燒了起來!這火焰燒穿了她的理智,燒融了她的骨頭,幾乎要把她的神魂都燒成灰燼!
現在,仇人就在眼前。
血債血償,天經地義!
她握劍的手指節泛白,微微顫抖。劍尖無意識地抬起,對準了那雙藍色的眼睛。
晏清和看著她。
看著她瞳孔漸漸失焦,看著她眉宇間再也壓不住的、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恨意,他隻覺得……荒謬可笑。
光陰流水這種術法,玩的就是人心。讓人沉溺在別人的故事裏,代償別人的愛恨,最終忘掉自己是誰,變成故事裏的一縷殘魂。
施術者選了徐晚舟的過往,確實聰明——不隻是因為徐晚舟是溫觀瀾的師姐,更因為她們骨子裏是同類。正直,重情,把責任看得比命重。
這樣的人,最容易共情,也最容易……被共情吞噬。
可惜。
晏清和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。
他和春暉這個蠢貨完全不同。
他在這裏,從頭到尾,清醒得像站在戲台下的看客。
春暉的愧疚、深情、掙紮?
與他何乾!
他沒有代入過一秒!
晏清和牽起唇角,好整以暇地看著她:“怎麼,你要殺我嗎?”
溫觀瀾深吸一口氣,手中的劍已向前遞出,劍尖對準了他的胸口,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:“春暉,該死!”
晏清和垂眸看她,某種殺意又開始沸騰,他冷若冰霜道:“什麼誰該死,誰不該死的,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!”
可是,話一說出口,視線觸及到她黝黑的眼眸時,一種陌生而尖銳的情緒猛地刺了他一下。
他從來沒有在溫觀瀾的眼中看到過這麼激烈的情緒,像雪山爆發熔漿,像春江射出冷箭,愛恨情仇、恨怒愧悔所有極致的情感擰成一股,全部指向他。
彷彿……
他是她畢生所恨的源頭。
是她所有痛苦的歸處。
是她漫長餘生裡,唯一刻骨銘心、至死方休的……執念。
晏清和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周圍誘導的低語,流動的光影,甚至胸腔裡翻騰的本能的殺意,都在這一刻退遠了。
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,冰涼的指尖輕輕觸上她的眼尾。
就是這雙眼睛。
折射出了最複雜也最濃重的情緒。
這樣的情緒在沸騰,好似她的眼睛裏,她的心裏,她的生命裡,隻剩下了一件事,一個人。
那就是他!
一種奇異近乎戰慄的滿足感,混著一絲陌生的悸動,悄然漫過心尖。
他甚至漠然地想:她的劍,為什麼還不刺下來?
終於,溫觀瀾動了。
“對,就這樣,劍刺下去,殺了他!”那道聲音繼續低低道。
溫觀瀾手腕猛地一顫!
劍鋒破空,卻不是向前——
“嗤!”
淩厲的劍光擦過晏清和的鬢角,割斷幾縷藍色髮絲,以決絕之勢,悍然刺向聲音傳來的虛無之處!
萬籟俱寂。
那喋喋不休的低語,戛然而止。
晏清和怔住,她卻驀地朝空中冷喝道:“藏頭露尾的東西,給我滾出來!”
水鏡前,銀麵微微偏頭。
鏡麵上,一道細微的裂痕正從邊緣蔓延開來,映著溫觀瀾那雙清亮銳利,毫無迷茫的眼睛。
他第一次,露出了些微訝異的神情。
“大人……”身後黑袍女子聲音艱澀,“我們……失敗了?”
光陰流水未能讓她們自相殘殺,反而被溫觀瀾識破幻象,一劍斬向術法本源。這怎麼不算是失敗?
“失敗?”銀麵緩緩重複,眼睫低垂,周身那股慣常的冰冷莫測,竟奇異地柔和了下來。
他注視著水鏡中溫觀瀾繃緊的側臉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又近乎欣賞的微笑:
“當然沒有。”
他聲音放得很輕,隔著水鏡,與鏡中人對話:
“溫觀瀾,你知道嗎……那一千六百多個修士的師門、親族,他們最恨徐晚舟的,從來不是她判斷失誤,輕信敵人。”
“甚至不是他們的弟子、兒女戰死沙場。”
水鏡波紋微漾,映出他麵具下幽深的眼眸:
“他們最恨的……是她活了下來。”
溫觀瀾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。
銀麵笑了,那笑容溫柔得令人心底發寒:
“如果徐晚舟那夜也死在那裏,這場仗,就會是人族以寡敵眾、壯烈殉道的英雄史詩。那一千六百一十八人,都會是口口傳頌的豐碑。”
“可偏偏,她活著回來了。”
“所以,她成了罪人。這一戰,也成了正道洗刷不掉的‘恥辱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:
“你看,有時候……活著,纔是原罪。”
“其實你們人族,比妖軍更希望,她死在那裏。”
——活著,纔是徐晚舟的原罪。
銀麵的話緩緩而來,溫觀瀾心中轟然巨響,原來,她師姐最大的錯,竟然是活著嗎?
溫觀瀾麵色煞白,心境湖泊上颶風四起,她狠狠壓著自己的心臟,喃喃道:“不對,不對!最錯的人是春暉!”
“是啊,最錯的人是春暉。”銀麵微笑著點頭,“但很多事,本就不講究所謂的對與錯。”
說著,銀麵轉頭向旁邊看去,那是溫觀瀾心境的具現,起初是清澈見底的湖泊,裏頭甚至有幾尾金魚搖曳。
而就在他那番話出口的瞬間,平靜的湖麵已有風浪掀起。
銀麵笑意更深。
溫觀瀾抿緊唇角,她厲聲喝道:“你究竟是誰?”
沒有人回答。
銀麵若有所思的問身後的黑袍:
“你說,這件事,會不會成為溫觀瀾對正道的一根刺?如今人族因為徐晚舟,已經與淩雲離了心,而現在,溫觀瀾會不會由此痛恨人族?或者,最終成為她的心魔?”
黑袍身材纖細,明顯是個女子,眼尾下方銀粉勾勒的薔薇花隱約閃爍著碎光,此刻聽了銀麵的話語,蘇薇渾身一顫,越是相處久,便越明白銀麵的可怕。
她艱難道:“屬下不敢妄加揣測。”
銀麵沒有動怒,也沒有說話。
蘇薇緊張道:“光陰流水恐怕困她們不久,可要屬下趁機去解決掉她們?”
銀麵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,甚至帶著笑,可蘇薇卻覺得像被冰錐刺穿,從頭涼到腳。
“不。”銀麵轉回視線,望向水鏡裡那兩個身影,嘆息般微笑道,“我希望她們活得久一點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,輕描淡寫:
“最好……撐住下一關。”
蘇薇聽到“下一關”三個字,汗毛倒豎。
她能隱約察覺到,大人似乎格外……厭惡淩雲一脈。
但為什麼?
她不敢想,也不能問。隻能深深低下頭,順從應道:“是。”
那道蠱惑的聲音徹底消失了。
光影裡重歸寂靜,隻有溫觀瀾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她閉了閉眼,努力壓下心湖裏翻湧的驚濤。此刻最重要的不是那些亂人心智的話,而是怎麼從這裏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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