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觀瀾靜靜看著她，沒有立刻回答。篝火映照下，她眼底深處是一片審視的冷光。
“清均師叔派了許多人手尋你，皆無音訊。”溫觀瀾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你為何會出現在此？又怎會弄成這般模樣？”
她話一出，季扶風臉色瞬間慘白，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令她極其恐懼的事情，她渾身發抖，牙齒咯咯作響，直到柳白疾點她幾處穴位，渡入一股溫和靈力，她才勉強鎮定下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……”季扶風蜷縮起來，手捂著臉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他們將我關在水牢，日夜拷問，逼我說出‘魔氣化靈’的方子……可我從未見過那方子，如何說得出來？”
說到這兒，她抬起淚眼，眼中恐懼清晰可見：“他們見問不出，便說要殺我滅口……就在那時，地動山搖，外麵亂成一團。我聽見他們喊什麼‘任務失敗’、‘鯤船上的人逃了’、‘正道聯盟發覺了’……看守慌亂中被調走大半，我趁亂砸開鎖鏈逃了出來……”
她哽嚥著，斷斷續續道：“逃出來後我才知道，那水牢就在這片山脈深處。我慌不擇路，遠遠看見有劍光掠過，便朝著這個方向拚命跑……沒想到，竟真的遇到了你們……太好了，太好了。”
蘇子輕輕拍撫她後背，柔聲安慰：“沒事了，現在安全了。我們會一起活下去。”
溫觀瀾上前，執起季扶風完好的右手，二指搭上她腕脈。靈力悄然探入，仔細遊走經脈臟腑，搜尋可能存在的禁製或毒物。
沒有異常。
溫觀瀾眉頭微鬆，卻未完全放下戒心。沒有明顯控製手段，不代表她就清白。
季扶風乖順地任由她探查，垂下的眼睫掩蓋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冷意。
再抬眼時，她又恢復了那副驚魂未定的柔弱模樣，怯生生問：“可是，溫師姐，你們怎麼會在這邊的山洞裏？這裏、這裏又是哪裏？”
溫觀瀾還未開口，柳湘湘已快言快語答道：“這裏是東海之濱附近的山林。我們的鯤船被妖族襲擊了，好不容易纔逃到這裏。”
季扶風微微一怔。
她是真的不知道這裏是哪裏，居然是東海之濱的附近麼。
早該想到的，那個水牢！那是個水牢！
她不動聲色地咬了咬舌尖，刺痛讓她保持清醒。回憶起銀麵放她離開前，曾附在她耳邊低笑：
“去吧。在這裏，你能重新見到你的師姐師兄們。取得她們的信任——這不是你最擅長的麼？別讓我失望啊，扶風。”
“閉嘴！”彼時水牢中的極寒之水已經沒過了她的肩膀，刺得她左臂的傷口極疼，然而對於銀麵的厭惡支撐著她不低頭：“別叫我扶風，我覺得噁心！”
她當時不知銀麵為何篤定能在此地“偶遇”溫觀瀾。如今看來，妖族對這次伏擊早有全盤計劃。
溫觀瀾她們遭遇襲擊，被迫逃入這片山林，一切都在算計之中。
溫觀瀾忽然蹲下身，與她平視。
篝火在那雙清亮的眼眸裡跳躍，映出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告。
“季師妹，”溫觀瀾一字一句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，“我希望你永遠記住，自己是陰虛宮的弟子，是人族修士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一如她手上的三尺青鋒，平淡卻鋒利：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？”
季扶風瞳孔驟縮，連眼中的淚珠都因為驚愕而消散。
她當然明白。這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己，也是在告訴她——溫觀瀾從未真正信任她。
不可思議。
明明自己演得天衣無縫，斷臂重傷，狼狽逃竄，聲淚俱下的說辭……為何溫觀瀾仍心存疑慮？
溫觀瀾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，但是季扶風能看出她眼中的堅定與毫不遲疑，季扶風懷疑，若有一天溫觀瀾發現了她的背叛，她一定會出手殺她。
“我……我當然是溫師姐的師妹啊……”季扶風眼中泛起迷茫水光，聲音期期艾艾，“師姐說的話，我怎麼……聽不懂？”
溫觀瀾微微一笑，眼中的殺氣卻從未消散：“聽不懂最好。那我希望你，永遠都不要懂。”
季扶風表情徹底僵住。
溫觀瀾不再多言，起身將一瓶丹藥放在她身邊，轉身走向洞口。蘇子接手繼續為她處理傷口。
月色高照，蟲鳴寂寥。
大多數弟子盤膝調息，洞穴內唯有篝火劈啪與均勻呼吸聲。季扶風獨自蜷在角落陰影裡，斷臂處傳來陣陣隱痛。
柳白緩緩睜開眼。他傷勢不輕，那道劍氣中摻雜的陰寒氣息如附骨之蛆，不斷阻礙癒合。
他垂眸看向自己胸前包紮處，眸色漸深，眉間的溫和卻不變。
思及那一劍……角度刁鑽，時機精準，分明是衝著他心脈來的。
若非他常年遊走生死邊緣練就的直覺，在電光石火間硬生生挪開半寸，此刻他已是具屍體。
是誰？妖族？還是……另有其人？
他抬頭望向洞外月色，唇邊浮起慣有的溫潤笑意，輕聲自語：“隻差一點啊……”
隻差一點，便是生死永隔。
“柳……柳道友。”
輕柔女聲自身側響起。季扶風不知何時挪了過來，坐在離他不遠的一塊石頭上，蒼白的臉上帶著怯意。
柳白轉頭，青白道袍在篝火餘光中泛著柔和光澤。
他溫和笑道：“怎麼了？季仙子，可是傷口又疼了？”
季扶風蹙眉，側耳傾聽狀，小聲道：“不是……柳道友，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？好像……越來越近了。”
柳白神色微凝，凝神細聽。
夜風穿過林梢，蟲鳴窸窣，遠處似乎真有極其細微又不同尋常的動靜，正在朝這邊靠近。
確實有聲音。
他正要開口，季扶風忽然悶哼一聲，身體軟軟歪倒——似是牽扯到斷臂傷處，痛得脫力。
柳白下意識伸手托住她。
一瞬間，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飄入鼻尖。那氣味很特別，清苦中帶著一絲甜膩，季扶風恍惚覺得似曾相識，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聞過。
她靠在他臂彎裡，仰頭看見他線條利落的下頜，以及那雙在陰影中深不見底的鉛青色眼眸。
“溫道友，晏仙子，蘇子——”柳白沉聲喚道，同時輕輕將季扶風扶正。他麵色凝重，目光掃過洞內眾人：
“有人過來了。數量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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