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被驚醒了。
山洞內瞬間死寂，唯有篝火劈啪作響。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刃，屏住呼吸，凝神細聽洞外的動靜——如果是妖族追兵，以他們此刻的狀態，恐怕凶多吉少。
然而洞外傳來的，卻是清晰的破空聲，沉穩利落，不似妖族的詭譎飄忽。
幾道劍光落下，停在洞口外十幾丈處。為首的是一位身著青色儒衫的年輕人，約莫二十七八歲，眉目沉穩，腰間佩劍，氣質幹練。
他目光掃過洞內眾人，語氣不疾不徐：
“可是各派弟子？吾等從屬聯盟‘斥風’一隊，巡查至此發現動靜，特來檢視。”
斥風——正道聯盟在東海之濱的偵查隊伍，類似俗世軍中的斥候，負責警戒、探查、傳遞情報。
不是妖族。
洞內緊繃的氣氛頓時鬆了下來，不少人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柳白當先起身，走出洞口，抱拳道：“多謝諸位。我們乘坐的鯤船遭遇妖族伏擊，傷亡慘重，僥倖逃脫至此。不知……其他同門情況如何？”
提起此事，那五名斥風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儒衫青年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十不存一。”
簡單的四個字，砸得人心頭髮沉。
年輕人聲音低沉，帶著壓抑的痛惜，“妖族此次謀劃周密，不僅提前破壞鯤船陣法，更在沿途佈下數道殺陣。除了少數如你們這般逃入山林分散隱匿的，其餘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柳白默然，許久後才道：“這一次，太過慘烈了。”
“血債自當血償。”儒衫青年眉間鬱色一掃，取而代之的是刀鋒般的冷銳，“還滯留在此地的妖族，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緩和下來：“此地不宜久留，請諸位隨我等先行前往東海之濱安頓。餘下事宜，容後再議不遲。”
眾人紛紛起身，禦劍而出。
劍光劃破黎明前的黑暗，如流星般掠向東方。
溫觀瀾禦劍在隊伍中段，身側是柳湘湘和柏知寒。
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，晏清和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。
“這位姑孃的手臂……”
一道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，溫觀瀾側身看去，是那五名斥風中唯一的女修，不知何時禦劍靠了過來，正打量著季扶風空蕩蕩的左袖。
她約莫二十齣頭，一身利落紅裙，發間綴著細碎珍珠，在月光下瑩瑩生光。
“寧霽，你冒犯了！”儒衫年輕人皺眉，“口無遮攔的習慣，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改？”
貿然問及旁人傷殘，確是修士間的大忌。
名為寧霽的紅衣女修撇了撇嘴，咕噥道：“等你周禮什麼時候改了這愛管閑事的毛病，我再改我的脾氣！”
原來那儒衫青年叫周禮。
“無妨。”季扶風抬起頭，臉色雖仍蒼白，卻已不見昨夜的驚惶。她輕聲說，“是被魔物所傷。”
寧霽訝然：“除東海之濱外，竟還有魔物肆虐之處？”
季扶風：“迷幻林。”
“迷幻林？”寧霽挑了挑眉，目光在季扶風身上轉了轉，又瞥向她身旁的溫觀瀾，“你們是……”
“陰虛宮淩雲長老座下弟子。”明霞宗一名弟子忽然開口，語氣有些微妙，“這位是溫觀瀾，徐晚舟的師妹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氣氛顯而易見地凝滯了。
寧霽臉上的好奇之色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。她沒再說話，隻點了點頭，劍光一折，迅速回到了周禮身側，拉開了距離。
溫觀瀾抿了抿唇。
她早知師姐徐晚舟之事會帶來非議，卻沒想到在東海之濱，這敵意會如此直接，如此不加掩飾。
周禮瞥了寧霽背影一眼，轉向溫觀瀾等人，略帶歉意道：“寧師妹性子直率，並無惡意，諸位見諒。”
溫觀瀾搖了搖頭，沒接話。
禦劍飛行約莫半個時辰後，前方領路的周禮忽然放緩速度。
“到了。”他側身，抬手指向前方。
所有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，隨即震撼得幾乎忘了呼吸。
眼前是海。
真正的一望無際的瀚海。
浩渺無垠的海麵翻滾著萬頃波濤，浪起如雪，潮落似雷。
數不清的舟船在浪穀間穿行，遠望如芥子，渺小得令人心驚。
而在海天交界之處，一座龐然巨物巍然矗立——
那是一截巨大的魚尾白骨。
白骨長達數百丈，即便隔著數裡距離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、洪荒般的威壓。它靜靜矗立在怒濤之中，任憑十幾米高的海浪狠狠拍擊，巋然不動。陽光照在如玉的骨殖上，折射出森冷又神聖的光暈。
白骨內部，竟依勢建造了層層疊疊的樓閣亭台，數座高聳的瞭望塔立於骨脊之上，隱約可見人影往來。
“那裏是聯盟‘議事院’。”周禮的聲音帶著敬畏，“東海之濱所有戰事的決策、兵力調配、情報匯總，皆出於此。”
柳湘湘睜大眼睛，忍不住問：“為何要將議事院建在一具白骨之上？”
寧霽的聲音從前方飄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：“當然是為了昭示我人族之威！這可不是尋常妖骨——這是鮫人一族先祖的遺骸！萬年前一戰，被我人族大能一劍斬斷上半身，隻留這截魚尾永鎮於此，就是為了羞辱它們，讓所有鮫人抬頭就能看見先祖受辱之骸！”
柳湘湘更困惑了：“可鮫人一族……不是向來與我人族交好麼？我們對付的，不都是被魔氣侵染、喪失神智的妖魔？”
“好天真的孩子”寧霽嗤笑一聲，禦劍在柳湘湘周圍繞了三圈，才高喝道：“你們聽好了，所有妖族都是我們的目標！”
她轉頭看向海麵，眼中痛恨的目光毫不掩飾：“所有的妖族早在之前就暗地裏勾結了，他們斷斷續續故意讓自己的一部分族人入魔，現在已經和我們人族撕破了臉皮，就連封魔淵的封印都可能是滄瀾王宮的鮫人族族長主動破壞的。”
“他們似乎是尋到了用魔氣修鍊的方法，如今入魔的妖族人數越來越多，他們要推翻人族的統治，撕毀上百萬年前人妖兩界的協議，你們之前以為的那些，隻是因為我們不希望乾擾整個人界的安寧才放出的訊息。”
“但你們已經來到了東海之濱！”
寧霽咬牙切齒道：“凡是妖族，殺無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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