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,碾碎了,還要問她為什麼不愛他。
青年抬頭,看著伏案上那麵銅鏡照映出他此刻的樣子,麵色蒼白,綠瞳呈豎,妖氣森森,眼尾殷紅,渾身都是血。
他像一隻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,披著一張俊美的皮,皮下麵是潰爛的、流膿的、見不得光的腐肉。
他發出一聲譏諷的笑,“哈……”
看,他多可笑。
以前求而不得的愛,居然到現在才發現,他其實一早就擁有了。即便這份愛,不如他所想的濃烈,也不如他想要的純粹和完整。
是他膽怯,是他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,是他不敢相信,她真的喜歡他。
明明九天前,在他把她鎖起來的那天,她就對他說過:“我們好好聊一聊”。
然後他是怎麼回答的?
他說:“聊什麼?聊你最終還是要離開?”
他連聽都沒聽完,就走了。
她給了他一扇門,他卻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。
晏清和閉上眼睛,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這些後知後覺的疼痛和悔恨,比所有他挨過的刑罰都更讓他疼,每一口呼吸都藏著鋒刃,剌開他的五臟六腑,一下一下直紮心臟。
怎麼辦,溫觀瀾?
我好像一直都在做錯。
那麼要祈求她的原諒嗎?
怎麼祈求她的原諒?
心魔彷彿看穿了他心底的醜陋和矯飾,再次作祟逼問他:“那你會改嗎?會如她所願的成為一個好妖嗎?你能放開她嗎?你可以接受,如果她僅剩五十年,你還她自由,讓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嗎?”
晏清和碧色的眼瞳劇烈的收縮起來,唇線越綳越緊,臉色蒼白得像死人。他知道答案。
不會。
惡魔生來就是惡魔,天使在,才能成為拴住他的鎖鏈。
如果天使不在,那麼一切都沒有意義。
他的本性如此,佔有欲和毀滅欲是根植在靈魂裡的劣根,哪怕他此刻在悔悟中領會到了她的喜歡,真實存在。
他也會不可控製的想要佔據、索要她全部的愛意。他永遠變不成她,他這顆心隻能裝著一個人,裝不了這天下蒼生。既然給了她,就會想要得到回報。
他不可能放任她不顧自己的性命,去做什麼行俠救義、捨己為人的事。
一輩子都不可能!
心魔卻還不收聲,陰惻惻道:“所以碰上你是她倒黴,你卑劣又虛偽,就連懺悔,都隻會懺悔一半,屢教不改,本性暴露無遺。即便溫觀瀾能醒過來,你確定她想看見這樣的你嗎?”
聽到這句話,青年終於有了明顯的回應。
他睜開眼睛,晦暗無光的眼底倒映出她沉睡的臉龐。那張臉蒼白,安靜,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,隻要風再大一點,就會落。
心魔纏繞在他左右,惡毒的大笑:“她隻會噁心你!厭惡你!”
“那就噁心吧。”他平靜的回答道,眼底的光漸漸化為虛無,他俯身貼進她的頸窩,唇角的血氣隨著滄海珠一點點與她融合,而不斷溢位。
他的體溫在流失,魔氣在消散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本命珠正在一點一點離開他,像一棵樹的根被慢慢拔出來。
可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喃喃道:“比起失去,比起她死,我寧願她…厭惡我。”
“我本來就自私又虛偽,她一直都知道的。”
雖然這麼說著,可心為什麼還是痛了起來。那顆心明明已經被他剜過一次又一次,明明已經爛得不能再爛了。
好痛,痛得他彎下了腰,幾欲死去。
“不要緊,我已經知道她愛過我了。就算後麵恨我,就算後麵不……不愛我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“不愛我”這三個字,像刀子一樣卡在喉嚨裡,割得他滿口是血。
**
白露暖空,素月流天。①
溫觀瀾睜開眼的時候,還有些恍惚。她站在一處山巔,腳下是翻湧的雲海,頭頂是漫天的星子。月光如練,鋪在層疊的山巒上,將天地染成一片銀白。
不分四時之景,彷彿天與山與水,共融一色。
這絕不是摘星台!即便是殷墟宮這樣的昔日正道第一大宗,也比不上此地靈氣濃鬱。她甚至覺得自己隻要伸一伸手,就能觸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光點——
它們像螢火蟲一樣在她指縫間穿梭,涼絲絲的,帶著草木的清氣。
這到底是哪裏?她記得昏過去之前,她故作出逃之意,想逼出晏清和,怎麼轉眼間到了這裏?
“你知道,你差點把自己的神魂弄散了嗎?”
毫無起伏的電子音傳來,冷冰冰的,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凝重。
溫觀瀾呆了下,隨即迅速鎮定下來,“係統?”
係統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應答。
她朝四周看了一眼,又問:“這是哪裏?”
“暫時穩住你神魂的空間。”係統頓了頓,“你昏迷了三天。這三天裏,你的神魂和肉身差點徹底分離。”
溫觀瀾靜默不語,她想起剛剛係統說的那句“神魂散了”。她以為那隻是昏過去,原來差一點就是永遠醒不過來。
係統的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:“你明知從冥都死過一回的人,神魂與肉體之間會有斷痕,而隨著斷痕加深,你會逐漸失去五感,直至最後變成活死人。”
“即便你的身軀是我用界石構成,也無法阻擋神魂與肉體的分離。你倒好,靈氣耗盡,加速了斷裂。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?”
溫觀瀾沒有反駁,她並不知曉靈氣耗盡會導致這個後果。
她垂下眼,看著自己的手——半透明的,隱隱泛著光,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這是神魂狀態,她能感覺到。
“我自己原本的身體呢?”她忽然問。
係統似乎也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,怒氣瞬間卡在半空,它沉默了片刻才說:“什麼?”
“我原本的身體。”溫觀瀾重複了一遍,“我從那個世界帶來的身體。”
這個問題很早就徘徊在溫觀瀾心底了。
她一開始以為自己是魂穿到這世界的,所以係統給她造了一具身軀。
卻從來沒有深思,係統為什麼要用這麼珍貴的界石為她做身軀?界石是此界能夠安穩持續運轉的基石所在,係統希望她消除魔氣也是為了此界安穩所在,更沒理由用界石給她的軀殼了,這很危險,不是嗎?
除非背後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。
和它相處這麼久,她很清楚係統更像個精明的商人,絕不可能在她任務還沒開始之前,就先給予她回報。它給她界石之軀,一定有別的原因。
係統罕見的對這個問題保持了緘默。
許久後,它終於再次開口,語氣很生硬,像是在迴避什麼:“你現在問這個,為時過早。”
溫觀瀾沒有再追問,係統不想回答的事,逼問也不會有結果。她隻是把這個疑問收進心底,像收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,等著哪天它自己破土而出。
“那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?”她改口問道。
“很糟糕。”係統給出了定論,它接著補充道:
“你神魂與肉身之間的裂痕本就需要靈氣蘊養,你偏偏弄得靈氣耗盡,加速了不穩定。如果不是有人及時救你,你的神魂已經散了。”
溫觀瀾一怔,一個人的名字驟然躍進腦海。
係統道:“如你所想。”
晏清和。
她的臉色一變,不由脫口而出:“他怎麼救的我?”
係統沉默了一會,語氣有了些複雜:“滄海珠。他把滄海珠的本體融進了你的身體。”
溫觀瀾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意味著什麼?”她問,聲音竟然染上了幾分遲疑和艱澀。
“意味著他此後再也不可能登臨神位。器靈失去本體,元氣大傷。”係統一字一句道:“他放棄了成為開天闢地以來第一位魔神的機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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