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從她心口漫開,一點一點滲進她的麵板和經脈,整具身體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。
滄海珠融入她體內的那一刻,晏清和悶哼一聲,身體猛地晃了一下,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,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,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,皺巴巴的,隨時都會碎掉。
他握著她的手,握得很緊,緊得像要把自己的骨血也一併渡給她。
並不斷告訴自己,看,她的脈搏還在。即便細弱,即便斷斷續續,即便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,可她還在,不是嗎?她還在。
晏清和坐在床邊守著她。
外麵的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,又從西邊沉下去。月亮升起來了,銀白的光灑在窗欞上。
漆黑的光影順著牆角蔓延,一點點吞噬了他。
時間成了世間最冷酷無情的殺手,此後她沒有醒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淩遲他的刑具。
無數個他刻意遺忘和忽略的過往,於此時一齊湧上心頭,那些他以為已經深埋了的東西,全從墳墓裡爬了出來,張牙舞爪地撲向他。
六年前她一劍將他刺下懸崖的畫麵,與她魂燈熄滅的場景,漸漸重合,像兩塊破碎的鏡片拚在了一起,拚出了一個他從來不敢看的真相。
他曾經以為,那一劍是她背叛的證據。六年裏,兩千多個日夜,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那個山巔,看著她一劍刺入自己心口,麵無表情地拿走滄海珠,轉身離去時連頭都沒有回。
每一次醒來,他都告訴自己:她接近他,護著他,對他笑,給他糖,都隻是為了那顆珠子。
那一劍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所以他恨了六年,恨得咬牙切齒,恨得日夜難眠,把自己活生生逼成了一個瘋子。
他需要這份恨,沒有這份恨,他撐不過封魔淵底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,撐不過忘川河中冰火交加的煎熬,撐不過那座空墳前撕心裂肺的瘋魔。
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是他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唯一動力。
後來攻上陰虛宮,屠了滿門,把她的牌位砸碎,把她的衣冠塚挖開,直到最後和她重逢,他都沒有問過她一句:為什麼?
當年她為什麼要這麼做?難道她對他從來就沒有過一點情意嗎?難道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,在她眼裏都是無足輕重的嗎?
所以,他為什麼不問呢?
晏清和眼睫一抖,烏黑的眼眸裡漸漸凝起一層白色的水霧,呼吸輕的弱不可聞。
是啊,他也忍不住問自己,為什麼當初明明這麼在意,就是不問呢?
心魔猙獰的笑聲響徹,陰冷得像從九幽之下吹來的風:“還能是為什麼?當然是因為你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會得到愛?你看看她,她是什麼樣的人,而你——你又是個什麼東西!”
溫觀瀾是什麼樣的人?她天性良善,於萬物都懷有悲憫之心。她會在路邊救下不相識的野修,會在別人都冷眼旁觀時拔劍相助,她的心裏裝著那麼多人,那麼多事,那麼多她放不下的責任和道義。
而他,卻是由魔氣和怨氣滋養而生的怪物,是天生的魔種和邪佞,甚至因為他的出現,滄海珠才喪失了封印之效,導致此界魔氣肆虐。
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,一條不該被寫進天道命簿裡的錯亂字元。
心魔嗤笑,幽幽地在他耳邊低語道:“你看看,你不是心裏門清兒嗎。”
她不會愛他的。
沒有人會愛他。
沒有人會愛一個,從不被期待降生的天生妖邪。
每一次,隻要他隱秘的期盼她的愛,六年前的那一劍就會跳出來,然後重複地、永無無休止的再次刺入他的胸膛,打破他的幻想。
他不是隻捱了那一劍,而是隻要回想一遍、期待一遍,就會被六年前的她再殺一遍。
那一劍,就是他心口的爛瘡,挖不出來,便隻能任憑它血流成河、腐爛發臭。
於是他一遍遍告訴自己,既然得不到愛,那就恨吧,互相憎恨也好,今後他也不需要再顧忌什麼她的意願,強行將她捆在身邊就好。
好似隻有將這種對愛的期盼徹底摁滅,他的心纔不會繼續痛了。
故而重逢後,她說她不是真的要殺他,他嘴上說信了,心裏其實是不信的。就像她親口說喜歡他,他也隻當,是她想讓他放鬆警惕的藉口。
如果信了,那這六年的恨算什麼?那兩千多個日夜的煎熬算什麼?那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日日夜夜,算什麼?
那麼,真的是這樣嗎?
晏清和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
他看著榻上那張蒼白的臉,看著那扇緊閉的眼睛,她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裏,像一尊了無生息的神像。
往事如鏡,連同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細節,一點點浮現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第一次替他擋劍的時候。滿身是血,躺在他懷裏,臉色白得像紙,卻還在笑。
他問她為什麼,她說:“救你唄,還能為什麼?”
他問她圖什麼,她說:“圖你長命百歲。”
想起她送他的那支竹節簪,上麵刻著“君子如玉,溫潤而澤”。
想起在流水光陰裡,她還是那個叫蓮闊的小侍女。她蹲在牢籠外,隔著鐵欄,對他說:“你叫晏清和。因為你的存在,封魔淵的魔氣才得以封印。這世間,才得以海晏河清,歲豐年和。”
畫麵一轉,又是她拿著劍擋在他麵前,對一眾妖軍道:“殺他之前先殺我”。最後她把那顆橘子糖塞進他手裏的時候,糖已經被血浸透了,皺皺巴巴的,可她笑得那麼認真,好像那是全世界最不能辜負的約定。
妖和人也一樣,不信的時候,便什麼都不肯信。連同以前發生過的好,也成了臉上拍死的蚊子血,深惡痛絕的給一切判下死刑,認定從頭到尾都是騙局。
可世間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、涇渭分明的事情。
對他而言,世間的愛隻分兩種:要麼不愛,要麼至死方休。
所以他想要她的全部,想成為她的唯一,如果不能,便是她不愛他。
可他忘了,她和他不一樣。她心裏有師父,有師兄,有師姐,有那些她放不下的責任和道義。他曾那麼憤恨這一切,卻同樣忽視了,她心底總有一塊地方是給他的。
她的愛哪怕不如他強烈,卻也並非沒有真心。
晏清和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,發不出來。
難怪她說:“我沒有要殺你,那一劍偏了三分,你活下來了,不是嗎?”,他以為她在狡辯,她在嘲笑他。
卻從來沒想過她說的偏了三分,其實包含著另一種含義,哪怕知曉他心臟能重生,她也依舊害怕這一次會有一個“萬一”。
六年前那一劍,是她用自己的生死,來為他換來的一線生機。他被往事一葉障目,看不清她的愛藏在細枝末節裡。
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,他卻不敢信,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,碾碎了,還要問她為什麼不愛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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