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兵沒有動,領頭的魔將沉聲道:“夫人,魔君有令,您不能離開摘星台。請夫人不要為難屬下。”
溫觀瀾沒有再說話,她握緊劍柄,劍光驟起,如驚鴻掠影,直取那魔將麵門。
魔將大驚,匆忙舉刀格擋——
“鐺”的一聲,刀劍相擊,火星四濺。他連退數步,虎口發麻,刀身嗡嗡震顫。
溫觀瀾沒有停,劍鋒一轉,雪亮的光劃過,逼退左右撲來的魔兵。
她出劍很快,即便靈力被鎖鏈封住大半,可她的劍還在。
那些年在迷幻林中練出的劍,那些年刻進骨頭裏的劍,那些年她一個人在黑暗中反覆揮出的劍——
它們還在。
劍光如匹練,捲起地上的落花,劈開晨間的薄霧。
魔兵們不敢真的下死手,隻能纏鬥、圍堵,試圖耗盡她的力氣。
第十劍的時候,她的手腕開始發軟。第二十劍的時候,她的呼吸開始紊亂。第三十劍的時候,她的視線開始模糊。
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虛弱,魔兵開始收縮包圍圈,刀槍如林,步步緊逼。
溫觀瀾咬緊牙關,劍光再起。然而,冰冷的劍鋒劃過一名魔兵的肩膀,隻劃破了他的鎧甲,卻沒有傷到他的皮肉。
她快撐不住了。
鎖鏈拖在地上,越來越沉,像一座山壓在她腳踝上。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,滴在劍身上,又被劍光蒸乾。
她聽見自己的喘息聲,越來越重,越來越急,心臟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視野也逐漸模糊,色彩褪色,整個世界從灰白變成漆黑。
“溫姑娘,請回吧。”魔將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宛如隔了一層水。
溫觀瀾還是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緩慢的舉起劍,劍尖指著前方。即便手指在發抖,劍身在發顫,她也不肯不放下。
“溫觀瀾!”魔君怒而冷沉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。
魔兵魔將紛紛收兵,退到兩邊,鐵戈冷冽的盡頭,青年烏髮高束,一身白袍,麵色冷峻,碧色的眼瞳如池中青玉,森寒地望向女子的背影。
“你要去哪裏?!”
溫觀瀾沒有回頭,她持劍往前邁了一步。
魔兵們齊齊後退了一步。
晏清和眉間沉鬱之色愈發凜冽,他掐緊手心,強嚥下口中的血腥之氣,怒道:“你再敢往前一步,休怪本座親自出手!”
溫觀瀾臉色未變,繼續邁進一步。
魔兵再退。
她站在那裏,握著劍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。
然而不等晏清和要強行將她攔住,她便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她手裏滑落——
“咣當”一聲,劍落在地上。
她想彎腰去撿,可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。她的膝蓋終於彎了下去,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,輕飄飄地往下墜。
意識模糊的最後一瞬,她看見那道白色的身影從遠處掠來,快得像一道光。
她溫觀瀾不清他的臉,隻能看見那雙碧色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是收之不及的驚愕和……恐懼。
像火燒了太久,終於燒穿了最後一層屏障,露出了底下那個脆弱的、不堪一擊的靈魂。
晏清和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叫他的名字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她太累了,累到說不出來話。
然後,一切都暗了下去。
“溫觀瀾!”他接住了她。
他把她抱在懷裏,跪在地上,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。
懷中之人的重量讓人心驚,輕得像一團棉花,像一片羽毛,好像隨時會被風吹散。
“你醒醒!”青年呼吸一頓,強行剋製住心中的不安,眉間如籠霜寒道:“你是不是在騙我,你給我醒過來!”
她沒有醒,睫毛垂著,像兩片合攏的蝶翼,氣息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衰弱下去。
晏清和麪色一變,唇線綳直,心口狂跳。他摟住溫觀瀾的手止不住的顫抖,起身飛快的沖向摘星樓,怒喝道:“怎麼回事!快傳醫修過來!”
曹風也被這樣的變故嚇得愣了一瞬,他從未見過君上這樣恐懼,不…應該說君上隻有在溫觀瀾的事上,才會這麼失態。
但就是這一瞬,青年魔君的眸色驟然赤紅,全身殺意爆沸,麵若修羅,厲聲道:“溫觀瀾,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本座!便是化成厲鬼,本座也要將你鎖回來!”
曹風驚醒,立馬讓人帶醫修過來!
素日安靜的寢殿內,此刻已經站滿了人。十九位醫修,一個不落,氣氛卻格外壓抑死寂。
榻上,她的頭髮散在枕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他握著她的手,想捂熱她,但無論他怎麼輸送靈氣都沒有用。
通紅的火光在他眼底肆虐,心口那把利劍幾乎要把他的理智刺穿,難言的恐懼如洪水猛獸席捲而來,捂住他的口鼻,想要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他麵無表情的低下頭去,鳳眸中黑霧繚繞,與她十指緊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溫觀瀾,你休想騙我!”
令人悚然的是,語氣如此狠絕的魔君,明明神色這般冷厲,為何他的眼角又有一顆顆的珍珠正不斷散落。
氣氛頓時如置冰室。
魔君閉目穩了下心神,轉頭冷冷看著底下瑟瑟發抖的醫修,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:“上來診斷,她的情況到底怎麼樣?”
為首的醫修戰戰兢兢地上前,指尖搭上溫觀瀾的腕脈。隻一瞬,他的臉色就變了。他不敢說話,又換了一隻手,指尖開始發抖,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滑落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像是在斟酌該怎麼開口纔不會激怒眼前這個殺神。
晏清和盯著他的表情,額角的抽痛又開始了,心底那股裂縫越擴越大,如同冰麵下裂開的深淵。
他忍不住沉聲喝道:“說!”
醫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磕在地磚上,聲音發顫:“君上,這位姑娘……她的脈象極為古怪。體內生機枯竭,五臟六腑皆有衰竭之象,這不該是修士該有的脈象——倒像是……倒像是曾經死過一回,被強行拉回來的。”
晏清和瞳孔驟縮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她的魂魄與肉身之間,有一道極深的裂痕。”醫修不敢抬頭,“這種裂痕,隻有在冥都走一遭又回來的人身上才會出現。她的生機流逝速度遠超常人,依老朽推斷……恐怕不足五十年。不,以她今日這般消耗來看,怕是連四十年都……”
醫修的聲音越來越小,“而且……而且五感會逐漸消失。先是顏色,然後是嗅覺,接著是冷熱、觸覺、聽覺……直到最後,徹底成為一個活死人。”
晏清和的臉沉在陰影裡,他沒有說話,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醫修不敢抬頭,依舊能感受到那雙冰冷噬人的視線直勾勾的落在他的身上,似乎要將他千刀萬剮。
“你說什麼?”魔君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醫修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。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紮進晏清和的胸口。
五十年、五感消失、活死人。
晏清和忽然笑了,烏沉的眉眼陰狠凶戾,笑意僵直森涼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魂燈。
她的魂燈滅過一次。
他攻上陰虛宮的那天,在祖師堂裡看見過她的魂燈,滅的,冷冰冰的,燈芯上連一絲火星都沒有。
隻是他後來在摘星台重新見到了活生生的她,這件事便被他拋之腦後。
還有六年前柏知寒送她的靈犀鐲,自重逢後,他竟從未在她手上見到過。
以前他那麼想砸了這個,溫觀瀾都不允。
蒼梧柏家,冥息血脈…冥都!
曾被忽視的細節一一浮現,將往事連成一片。
頃刻間,眾人隻見魔君臉色煞白,“嘭”的一聲,寬大的衣袖撞落旁邊的紅梅屏風,他扶著金柱彎下了腰。
“哈……”
淒厲的笑聲從他喉間溢位,宛如杜鵑啼血,深從肺腑,讓聽見的人汗毛炸立。
原來最該死的人是他!怎麼會這般掉以輕心,被重逢的喜怒沖昏頭腦,失智至此!
早就該懷疑的,不是嗎?!這麼多疑點和不合常理之處,她是怎麼墜入迷幻林裡,還活下來的?又是怎麼活著,卻能躲過陰虛宮發現的?
都隻有一個答案,那就是她真切的死過一遍!
但為什麼是五十年?為什麼隻有五十年?!
為什麼又是五感盡失,成為活死人?!
不,不!他絕不能接受!
“你胡說!”
他慢慢的站起身來,倏地淩空一抓,醫修的脖子便被他掐在半空中。
“你胡說!”
醫修嚇得麵如土色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青年魔君掐重手中的力量,似要將醫修的脖子生生捏斷。
他眼尾殷紅,碧眸裡挾著冷光,猶如地獄前來索命的閻王,一字一句道:“她好好的。她還能拿劍,還能走路,還能說話。她怎麼會隻有五十年?你騙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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