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觀瀾麵不改色：“沒看見嗎，我想牽你的手。”
魔君緩緩低頭，靜靜凝視她泰然自若的臉龐，倏地掐住她尚在流血的頸脖，嗓音中還帶著不肯示弱的狠意：“你在耍什麼花招？！”
溫觀瀾回望他，不解道：“牽你的手也算耍花招嗎？”
晏清和眼底浮起雪雨，修長若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就是手下這張臉，肆意將他的心蹂躪成一團碎紙。她隨便一個動作，說幾句話，就妄圖將他馴為狗犬。
滔天的恨意到達頂峰時，反而讓他無比清醒和冷靜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一刻她的種種所為，不過是為了從他手底下救出柳湘湘她們，她甚至巴不得與他一刀兩斷，消失無蹤。
隻見他俯身垂眸，與她鼻尖相對：“溫觀瀾你給我聽清楚，柏知寒我殺定了！”
溫觀瀾長吸一口氣，黑色的雪花飄落在她的眉心帶來一點清涼，她說：“我沒有耍花招，我是說真的，這一次我想選另一個選項。”
她能明顯感受到她說完這句話後，晏清和掐住她脖子的手瞬間變得僵硬。
雪還在下。
時間卻像靜止了一般。
唯剩青年顫亂的呼吸可聞，他一動不動的盯著她，整個人像被抽去靈魂的木偶，神色模糊而遙遠。
“溫觀瀾你……”
他發出這四個音節後，就不肯再說了。
溫觀瀾淡淡“嗯”了一聲，“我在。”
在他逼她做生死抉擇的時候，她站在懸崖邊上，第一次看清楚了同樣即將墜入深淵的他。
也就是在那個時候，她才猛然理解，藏在他這些瘋狂舉動背後的意圖。
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了。
她曾以為，他恨的是她帶著目的接近，恨她刺他那一劍。
他要報復她。
結果不是。
原來，他恨的是她在意的人太多，恨她從未愛過他——他以為，她沒愛過。
他想要的，是她給出一根繩索，然後拽住他。
溫觀瀾低下頭，繼續撥開他的寬袖，一路往裏，直到碰到他的手掌。
猶如被烈火灼傷般，青年下意識地退縮。
溫觀瀾卻不給他這個機會，強硬地抓住他的指尖。其實她也很緊張，手心都出汗了，也不知道這樣做，能不能走出這個死局。
晏清和眸色暗了下來，好似被圍獵的獅子，他反應極快的一把捏住她的手腕，另一隻手掰住她的下頷，掐著她一步步前進。
青年鋒利俊美的臉龐彷彿來自地獄的鬼魅，寒聲道：“你到底要幹什麼！”
隻是，他紊亂的吐息早已將他出賣。
溫觀瀾搖了搖頭，不做抵抗，認真道：“我想選你。”
——我想選你。
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，摘星台上那千盞萬盞長明燈的火苗忽然一動不動，連懸掛的絲竹鈴鐺都不再作響。
天地間隻剩下一片呼吸聲，魔兵的，賓客的，還有晏清和自己的。
他的腳步驟然僵住，碧色的眼瞳看了她好一會，沉沉的鳳眸宛若暮色中的海麵，風雨如晦，卻沒有一絲波瀾。
許久後，他唇角的笑意徹底消失，冷聲道：“溫觀瀾，你說謊的樣子太明顯了。”
“你以為本座會信你？”
他攥緊她的手腕，眼底那絲雪線越發凜然，“你騙了我多少次？六年前你騙我，六年後你還在騙我。你說選我，不過是為了救他們，對不對？”
溫觀瀾沒有回答。
可她越不說話，青年眼尾的薄紅便越明顯。
溫觀瀾看著他，看著他那雙不肯相信任何人的眼睛。
“晏清和，”她一字一句道，“我什麼時候騙過你？”
晏清和微微一怔。
“我接近你是有目的，我從來沒有否認過。你問我圖什麼，我說圖你三件事——長命百歲，做個好人，別毀滅世界。”
“這裏，哪一件是騙你的？”
他盯向她的眸光瞬間變得淩厲無比。
“我刺你那一劍，是刺在心口，可你明知道那一劍偏了三分。你活下來了，不是嗎？”
晏清和喉結一滾，冷靜下來，隻是那道平靜到壓抑的目光，就像水麵下暗藏的海嘯，稍有不注意便欲要毀天滅地。
他不信。
這六年他學會了一件事，不要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個字！
她說過喜歡他，然後刺了他一劍。她說過不會丟下他，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。她說過那麼多話，卻唯獨在愛他這件事上，沒有半分真心。
可他還是忍不住，忍不住為這該死的四個字心動。
心臟跳得太快了，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，快得他幾乎以為那顆心還是活的，還能疼，還能歡喜。
可緊接著，他就無比厭惡這絲歡喜，他在歡喜什麼？歡喜她又一次騙他？歡喜她又一次為了別人對他說謊？
更厭惡自己這個地步，還會為她的一個眼神，一句話而心動。
“你說你選我，”他一字一句，聲音冷得像浸過冰川的玄鐵，“你拿什麼選我？你心裏裝了那麼多人，你師父，師兄，師姐，柏知寒，柳湘湘，你心裏還有位置嗎？”
他伸出手，指著自己的心口道：“這裏，你放過嗎？”
溫觀瀾麵色沒有變化，她直接用行動代表了回答。
她的手不容拒絕的滑進他的指縫，與他十指相扣。
做這件事情的時候，她心裏也有些壓力，這裏這麼多人，雖然大部分都不敢抬頭，但還是不太好意思。
她隻能在心底不斷催眠自己，有袖子遮住，沒事的。
定了定心神後，溫觀瀾繼續道：“我說了，我選你，因為我心底有你。”
她手掌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來，或許是緊張，她的指尖有些許顫抖，卻仍用力的與他貼合在一起。
不是任何一次夢中的幻影，而是無比真實的觸感。
晏清和怔在原處，碧色的瞳孔緊縮了一圈，他猛地闔上眼，心中沸反盈天的殺意與戾氣不知什麼時候停滯了。
名為慾望的野獸卻緩緩開啟了籠門。
她知不知道，自己親手放出了什麼樣的怪物？
倘若沒有她這句話，他還能繼續告誡自己，她不愛他，他隻要單純困住她的人就夠了。
但她說了。
她心底有他。
這句話便如在血液裡四處流竄的火苗，一把將他內心深處最不堪、最殷切、最隱秘的渴求點燃。
她親自縱出罪孽與貪婪的火種，就該由她來負責收押和熄滅，不是嗎？
陡然間，晏清和睜開眼。
攻防瞬間易勢。
魔君修長的骨節死死握住她的五指，捏得她發痛，清冷的嗓音不知何時低啞得令人心驚。
“溫觀瀾，你知道這一次你若騙我，會付出什麼代價嗎？”
他的語氣並不嚴肅寒酷，但溫觀瀾從中嗅到某種危險的氣息。
晏清和垂下眼睫看她，沾染濃烈欲色的眼睛，冷淡得出奇，他臉上沒有任何一絲表情。
沒有猜想中的喜悅與開心。
他俯視著她，眸色倏地深寒轉濃，淡色的唇口不帶一絲起伏的吐出那些深刻、怨毒的詛咒：
“我會徹底將你煉為人偶，此後天上地下，黃泉碧落，你永生永世都不能離開我半步！”
“至於你那些敬愛、在意的朋友師長，我會一個個將他們的神魂碾碎，讓這世上再無他們的半點蹤跡！”
“誰讓，他們助你，愛你，敬你，佔據你！”
“這就是，你負我的代價！”
“當然，倘若這樣也留不住你。”青年眼底寒霧起伏，靜水深淹，“我一定會殺了你，再殺了我自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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