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君很少說威脅之類的話,一旦說出,便意味著不可預估的後果。
所以哪怕曹風在心底也覺得溫觀瀾早就死了,他不敢提,不僅不敢提,連想都不敢想。
他甚至暗暗祈禱,期盼這奇蹟真的出現一次。因為沒有哪一刻,他比現在更清醒地意識到——溫觀瀾不能死。絕對不能死。
隨著溫觀瀾蹤跡全無的日子越來越久,魔君的喜怒越發無常。
以前沒有的毛病,不知怎麼也開始了——頭疾頻犯,常常半夜痛醒,卻不肯用藥,隻是坐在窗前盯著月亮看,一看就是一整夜。
行為也暴虐異常,一言不合便殺人,讓手底下的魔兵魔將膽戰心驚。
曹風甚至不敢與魔君視線相交。偶爾間瞟到一眼青年含笑殺人的眼眸,那眼中無法平息的殺欲和癲狂,令他觸目驚心。
彷彿魔君並不隻是在殺這些人,他也在折磨著他自己。
他坐在塔中,日日守著溫觀瀾熄滅的魂燈,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,眼底的厭棄和瘋戾卻也越來越明顯。
曹風還記得那一日,魔君站在崖邊桂月亭中,俯瞰千裡江山一朝破碎的景象,忽然問他:“是不是在想,哪怕成為魔君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護法,也依舊算不得命好?”
他肝膽俱裂:“絕無此想法!”
晏清和神色未變,眉間卻浮起一絲倦意。他閉眼,平靜道:“會這麼想也沒關係。我給你機會,隻要你現在用你的劍來殺我,我就不反抗。你便能成為新的魔君,如何?”
曹風大驚失色,頭磕得砰砰作響,就是不敢起身,生怕魔君以為他懷有異心。
晏清和看著他那副模樣,忽然像失去了興緻,索然無味地轉過頭去。
曹風是後麵纔回過味來的——那個時候的魔君,其實是認真的。那個片刻,魔君竟然真的心有死誌。隻要他出手,魔君便不反抗。
更深的憂慮和恐懼並未由此消減,他反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,魔君離崩潰隻差一步之遙。
那麼,魔君倘若真的崩潰,會變成什麼樣子?
曹風牙關一顫,不敢深想。
也許是明白無論怎麼乞求,晏清和都不會放過他,崇山月忽然暢快大笑起來,厲聲道:“她死了!已經死了!我親眼看著她死的!”
晏清和灰色的瞳孔浮現出點點綠意。他一把掐住那被火焰灼燒著的人形青煙,時常帶笑的鳳眸此刻猶如冰川千丈,一字一句道:
“隻讓你痛苦上千年就魂飛魄散,太便宜你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“她若死了,我會在你神魂被燒上千年後、即將魂飛魄散之時放了你,還助你殘餘的這一點神魂補全,轉世投胎。”
“二十年後,我會找到你的轉世,再一次抽魂做油燈,灼燒上千年。一次一次輪迴,油燈之刑,你永生都沒有盡頭。”
崇山月這才真的怕了。
恐懼之下是無盡的絕望——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做得出來。
魔鬼!
什麼是魔鬼,眼前這個人就是!
他明明麵如桃李,燭光下蒼白的眉眼中都是淺淡的笑意,一身白衣,腰佩玉牌,身姿如竹,手上還帶著佛珠。
可誰能想到,剛剛就是這個人說出了那麼殘酷的刑罰。
晏清和不再看他,對那痛苦慘叫和求饒視若惘然。他起身來到高樓的欄杆邊,看向遠遠的天際,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,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“她怎麼會死呢?”他微笑著說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她當然不會死。我還在這人間,她應該來阻止我啊。她這樣的人,最是見不得人間煉獄。”
曹風屏住呼吸,連氣都不敢喘。他明顯感知到魔君此刻糟糕的心情,生怕被注意到。
越是陪在魔君身邊,他就越清楚魔君的喜怒無常與可怕殘忍。
他甚至覺得,魔君可能早就瘋了。
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日攻上陰虛宮,魔君要他們交出溫觀瀾,最後卻看到溫觀瀾牌位時的表情。
應該是從那時起,魔君便瘋了吧。隻剩一個看似理智清醒的外殼。
也是那時起,魔君血洗了整座陰虛宮。山道台階上滿是斷肢與屍身,血流成河。那樣酷烈到抑製不住的戾氣,讓殺人如麻的曹風都感到心驚。
晏清和斂下笑意,眼底冷厲如刀:“即日殺入鄞劍州!”
曹風低頭,聲音沉下去:“領命!”
風又起了。遠處天際,烏雲散開一角,露出慘淡的月。月光照在晏清和臉上,照著他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暗。
他伸手按了按眉心,頭疾又犯了。痛從太陽穴一路蔓延到後腦,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絞,絞得他眼前一陣一陣發黑。
他不吃藥,不吃任何緩解疼痛的葯。這痛讓他清醒,讓他記得,他在找一個人。讓他記得,那個人還沒有找到。讓他記得,她不能死。
晏清和扶著欄杆,慢慢坐下來。月光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蒼白的手指上,落在那盞永遠亮著的油燈上。
他低下頭,看著枱麵上那塊靈牌。“溫觀瀾”三個字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,像一個人在呼吸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,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:“你到底在哪兒?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天地間一片死寂,隻有那盞燈還在燒著。燈芯裡,崇山月已經叫不出聲了,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搐。
晏清和沒有看他。他隻是一直盯著那塊靈牌,盯著那三個字,像要把它們刻進眼睛裏。
“你不在,這人間太安靜了。”他低聲道,聲音被風吹散,消失在茫茫夜色裡。
他該去鄞劍州了。
那裏有她師姐的功德塔,有她可能出現的蹤跡。她若沒死,一定會去。
她若死了……
晏清和閉上眼睛,把那個念頭掐滅在萌芽裡。
她不會死。
她不能死。
她若死了,這人間便沒有他留下來的理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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