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鳴和張青雲站在廊下,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雨霧裏,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他了。
也許他們從來就沒看懂過。
明明師父和淩雲最不對付,兩人即便同為師兄弟,一見麵,混元真人也沒什麼好臉色。
而今淩雲已成了正道叛徒,人人避之不及,他們不明白——師父為什麼偏要在這個時候,去見季扶風?那個叛徒的徒弟。
自從那日與銀麵見過之後,季扶風的心徹底穩了下來。
混元真人的到來讓她有些意外,但也僅此而已。她記得自己與他並無交集,便也沒什麼可心虛的。
混元站在囚牢外,隔著鐵欄看她。他不像其他修士那樣將容貌維持在青年模樣,而是一個華髮半生的中年人,頭戴高冠,鬢角飛揚,目清質明。
滿足所有市井傳說裡對得道高人的想像。
季扶風心想:他居然是鹿鳴和張青雲的師父?
混元不在意她的打量。他甚至開門見山:“我曾經勸過淩雲,不要收你。”
季扶風直視他,唇角勾起一絲諷刺:“是麼?我未曾聽說你與師父是朋友。”
“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。”
混元的聲音很平靜。他們當然不可能是朋友,因為他向來不認可淩雲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,其實也不過幾句話而已。
那是季扶風拜師那天,他路過淩雲峰,看見淩雲站在山門前,低頭看著那個瘦弱的女孩。女孩跪在地上,渾身是傷,眼睛裏的不甘卻亮得驚人。
以往他曾對淩雲說過:善惡為鄰,應當以惡觀善,知小惡方明大善。
就如同他收下鹿鳴和張青雲為徒,他當然知道他們內心有瑕疵,但混元並不認為這是壞事。
所以他從不贊同淩雲對“善”那般固執的模樣。
可季扶風拜師的時候,他卻一反常態地勸淩雲不要收下她。
——其實不止是季扶風,他甚至也勸過淩雲不要收下溫觀瀾。
“你知道嗎,和溫觀瀾……很像。”
聽到這樣一句話,季扶風一時驚愣住。
從未有人說過這樣的話。
是啊,很像。
就像太極一陰一陽,分位於善惡兩端,看似對立不容,實則相似相成。
季扶風盯著他,沒有說話。
混元微微一笑:“是不是很意外?我一早便看出你和溫觀瀾都不適合當他的弟子。但相比之下,我以為,以他的個性,他應該也不會收下你。”
他頓了頓:“還是你以為,你的那些心思,淩雲看不出來?”
季扶風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混元搖了搖頭:“錯了,他心如明鏡,又怎會不知。”
那時候淩雲是怎麼說的——
他說:“我知道。”
混元不解:“你知道還收?”
“她無處可去。”
淩雲總是這樣,固執地守著那點光亮,好像隻要他守著,天就不會黑。
而今,淩雲死了。
混元站在囚牢外,他看見季扶風的睫毛顫了顫。
她眸如寒劍,手指攥得發白,冷聲道:“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?”
混元臉上辨不出是什麼神色。
他轉身便走,根本沒有爭辯的意思,也不在乎季扶風怎麼想。
為什麼?
問得極好。
當然是因為——這世上,已經沒有可以同他提起淩雲的人了。
混元踏劍回山。山風灌進袖口,涼得刺骨。
他和淩雲從來不是朋友。
不是朋友,卻是知己。
不管他承不承認,不管他看不看得上淩雲堅守的那些東西。
他都必須承認——這世上,唯一懂他、唯一知曉他的人,是淩雲。
他閉上眼,眼前便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麵。那時他們都還年輕。
淩雲剛入門,握著一把木劍站在練武場上,說“我劍當屬第一流”。
那時他站在人群裡,心想這人好大的口氣。後來淩雲果然成了第一流。
再後來,他們漸漸走遠。他修他的惡,淩雲守他的善。
善惡為伴,他以惡觀善,觀道多年。這條路是孤獨的,世人茫茫,誤解幾何。哪怕師徒之間,也不一定明白他。
而今,他獨坐山巔,腳下是萬家燈火,亮如繁星。風從四麵八方吹來,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他站在雲端,低頭看著那片人間。
好像什麼都沒變。
又好像什麼都變了。
不過是世間知己,少了一人而已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淩雲曾對他說過一句話。
那天他們吵得很兇,他拂袖而去,淩雲在身後喊他:“師兄。”
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淩雲說:“你其實不必把自己藏得那麼深。”
他站了很久,最後還是沒有回頭。
而今想來,那大概是淩雲最後一次叫他師兄。他獨自立在雲端,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正慢慢沉下去。
混元轉過身,朝自己的山峰走去。
身後是茫茫夜色,身前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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