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麵眸底有一瞬的晦暗。他看著她,忽然輕輕笑了起來:“好膽色。”
——讓人不知道,她說的究竟是崇山月,還是藉故嘲諷他了。
他忍不住想,這樣的人,比起拜在淩雲門下,或許更適合拜在他門下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俯身,摸了摸她順滑的頭髮,“會如你所願的。但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。”
銀麵抬頭,目光彷彿透過石牆,看到了九霄之上。那顆象徵著吉凶的星相,越來越盛。
他意味深長道:“不用等太久了。這天下,就要徹底亂了。”
季扶風被他言語中的寒意刺得瑟縮了一下。她訊息閉塞,聽不明白“天下會徹底亂了”是什麼意思,但她知道,“不用等太久”這五個字的分量。
她緩緩鬆了口氣,將手心的冷汗擦乾。不枉她賭上生死,對他說那番話。
可喜悅褪去後,另一種心驚肉跳湧上心頭。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。
青年深如冰川的眸色中,隱約有殺意浮現。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想法——他是不是也對崇山月懷著恨意?
當然是有的。
銀麵屈指敲了敲手中的玉佩。淩雲縱然是他恨之入骨的人,但當淩雲真的死了之後,他卻覺得空虛。
彷彿七十多年的心願了結後,他就如海上隨波逐流的孤舟,預想中的快意並沒有到來,反而覺得一切世事索然乏味。
對於淩雲,他恨極了。可對比崇山月,他又總是忍不住想——這樣的人,沒有資格殺淩雲。
很矛盾,他知道。但他一直都是矛盾的,不是嗎?
青年跨步走出囚牢,罕見地一步一步獨自走下山道。經過早已荒蕪的淩雲峰時,抬頭看了眼月亮。
淩雲,你自困百年在淩雲峰。這樣的月色,你是否也曾看得心煩?
**
人間六年,悄無聲息。
六年能改變什麼呢?足夠一個王朝興替,足夠一株樹苗長成參天大樹,也足夠一個人麵目全非。
封魔淵底溢位的魔氣勢不可擋,那些被封印了萬年的魔族,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。
與此同時,妖族和人族的戰亂暫時緩和了——因為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。
魔族中誕生了有史以來第一位魔君,所過之處,寸草不生。
首當其衝遭殃的,便是滄瀾王宮。
住在東海之濱的民眾永遠忘不了那天——火光衝天,燒殺三千裡!
魔氣四溢,遮天蔽地,呈摧城裂地之勢。偌大的海麵漂滿妖族浮屍,深藍的海水被染紅了整整三天,未能恢復。
殺聲震天響!
等第二日人族修士出麵查探時,無不被眼前所見駭得肝膽俱裂。
曾經風光無比的滄瀾王春巉,被架在海上那座巨大的刑架之上,由魔將執刑,當著所有妖族和人族的麵,剮了三千六百刀!
每剮三百六十刀,魔兵便給春巉喂上一粒續命葯,足足剮了十日。
其聲慘厲,聞者無不悚然。剩餘的妖族頭顱被堆在海裡築起京觀。那高聳的妖頭山早已超出海麵,宛如一座小島。而那位魔君,竟將自己的住所建在這座“京觀”之上。
所有抱著好奇之心前來觀看的人,最後都手腳發軟,連做十數日噩夢不止。
其手段之狠絕,心性之酷厲,令人髮指。
於是東海之濱附近的妖族開始大麵積逃難,甚至不惜放低姿態與人族示好,隻為共同抵禦魔族復生的這場浩劫。
雪片般紛飛的訊息中,也有幾條小道在悄悄流傳。比如那位魔君——美姿容,喜赤足,比神仙還像神仙。
於是眾人在唾罵他時,總忍不住浮想聯翩。
當然,這也就是離東海之濱較遠的城池。若是稍近些的地方,光是聽到“魔君”二字便可止兒啼哭,哪還有心思探聽這些旁的東西。
此刻,人間客棧“春不來”的二樓,一位姑娘坐在窗邊靜靜地聽他們談論各種訊息。她身著黑衣,容貌清秀,唯獨一雙黝黑明亮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。
正是溫觀瀾。
六年前,她身負重傷,一躍跳入迷幻林。這六年,她在林中日日修鍊,費盡千辛萬苦,逼著自己將修為提升至此。
如今的她,就像當初係統所說——沒有來世了。而且……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,麵色平靜。
當年從冥都死而復生的代價,已經開始顯現。她的眼睛從最初三四日辨不清顏色,到如今已經持續七八個月。
再這樣下去,不足一年,她就會徹底陷入隻有黑白的世界。
沒想到剛從迷幻林出來不久,她會這麼快聽聞他的訊息。
晏清和成了魔君。
溫觀瀾攏住袖中的滄海珠,神色沒有半分變化,彷彿晏清和與她真的從不曾相識。
係統有些摸不準她的心思:“你不打算跟他解釋清楚嗎?”
對係統而言,晏清和失去滄海珠後成魔,未必是壞事。至少天下十分之六的魔氣集於他一人之身,好過無主魔氣四處肆虐。
溫觀瀾道:“沒什麼好解釋的。他還活著,這很好。”
無論何種理由,她並不想在傷害過之後,對那人說一句“誤會”,便一筆帶過。
既然她與他的追求和立場從一開始就不同,如今這樣,反倒是最好的結局。
係統怔愣:“你……”
話沒說完,便聽溫觀瀾心平氣和道:“係統,我隻剩四十年了。”
係統如鯁在喉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是啊,四十年……何其短暫。
溫觀瀾搖了搖頭:“其實連四十年都沒有。這樣的情況,他不如當我已經死了。而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最後那幾年活死人的狀態,說四十年都算多了。
她臉上沒什麼傷心的神色,隻是攏起袖子,像天底下所有普通人一樣,慢慢聽著天邊炸開的璀璨煙火。
她原本想去找崇山月報仇。
這六年境界提升,她早已不是當年那般弱小,隻可惜比起崇山月,應該還是差了一線。
而且,她的大師兄和三師兄始終沒有蹤跡。之前係統希望她把滄海珠送到柏知寒手裏,她暫時沒有回應。
諸多思慮盤繞心頭,她摸著茶杯的邊沿,有些失神。
六年而已。
修鍊無寒暑,六年於修行界幾乎是瞬息。
可短短六年,她已成了孤家寡人。
係統悵惘。
此時已近年關。
人間的大街小巷貼滿了對聯,張燈結綵,商鋪裡人滿為患。
哪怕很多地方因魔族而愁雲慘淡,人卻最會苦中作樂。這些還算安穩的地區,年味依舊濃重。
隻是這樣歡慶的節日裏,總藏著一絲慘淡的意味。
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說起那位魔君,茶館裏有人議論起昔年舊事來:
“我聽說這位魔君昔年曾在陰虛宮待過一段時日。他連滄瀾王宮都不放過,不知會不會攻到這邊來……”
“慎言!”同桌之人左右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,“雖說魔族勢如破竹,天地靈氣稀微,但此地免不了有陰虛宮弟子在,小心被人聽見!”
“怕什麼?魔君與陰虛宮有仇,人盡皆知。要我說,還好溫觀瀾死得早。不然以她當年誅殺那一劍之功,恐怕下場不會比春巉好到哪裏去。”
“就是可惜她那一劍,怎麼還讓……讓那位活下來了!”說話之人連晏清和的名諱都不敢提,言辭間的遺憾卻不言而喻。
“要我說,溫觀瀾身為魔君的頭號敵人卻早死,屆時他無法親自報仇,肯定會遷怒我等其餘人修。隻恨她死得太早!”
溫觀瀾麵色不變,潑出杯中茶水,滴水化劍,剎那打穿那口出不遜之人的手腕!
那人慘叫一聲,翻滾在地,目眥欲裂地大喝:“誰?誰敢偷襲我?王八羔子,給我滾出來!”
但茶落無聲,他們竟連出手之人的影子都沒摸到。
那人麵色一僵,不知是不是想起方纔同伴的提醒——這兒說不定有陰虛宮弟子。
他環顧四周,茶館眾人隻是瞥眼看熱鬧。忽而一陣晚風拂過,寒意徹骨,將他心頭的熱氣徹底吹散,驚起一身冷汗。
清醒之後,哪裏還有方纔口出狂言的氣勢,匆匆抓起桌上的長劍,屁滾尿流地跑了。
眾人無不遺憾,還以為能看什麼樂子。
很快,這個小插曲便過去了。
溫觀瀾專心致誌地喝起茶來。
人間大雪,雪壓庭春,香浮花月。①
掌櫃熱熱鬧鬧地向樓中客人發放免費木牌,說可以寫下心願,圖個吉利。
最近壞訊息多,不管是不是心理安慰,許多人都寫了。
小二也有些探究這個外鄉劍修姑娘,笑問她要不要寫。若寫了,必定放在樓中最顯眼的地方。
溫觀瀾看了看天色,說好。
她想,她可能有點想師父了。
於是她喝完最後一口熱茶,劍歸袖中,提筆寫下。
小二偷摸看了一眼,是半句詩:人間久別不成悲。①
他不禁感嘆,這位劍修看起來年歲不大,怎麼就有這般感嘆了?明明……少年還是少年吶。
等小二將木牌掛起來,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鬧。有人在大聲說著什麼,眾多茶客連茶也不喝了,紛紛湧過去。
隻消片刻,小二氣喘籲籲地跑進來,衝著掌櫃大喊:
“不好了!不好了!魔君晏清和攻上陰虛宮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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