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飛雪,紛紛揚揚。雪光勝水,瑩瑩如玉。
今年的雨雪格外多,一連數日都不曾停歇。雪水浸透了陰虛宮所有人的衣襟,也洗去了他們腰間長劍上殘留的血漬。
那些往日趾高氣昂的陰虛宮弟子,此刻渾身顫慄不止,滿目驚恐,恨不能當場自盡。
從接到魔族進攻的訊息到現在,不過短短兩個時辰。那位魔君一馬當先,生生殺穿了整個陰虛宮。
回想起昨夜,簡直像一場噩夢。
無邊魔氣衝天而起,如陰風怒號,遮天蔽日。那位白衣青年便從中緩步而出,腰間玉玨清脆作響。
他眉如遠山,烏髮高束,容姿似月,眼波晦蘊。若是不知底細的人看去,隻怕以為天上的神君也不過如此。
然而就是這樣一位俊美青年,談笑間便將一乾長老殺得連骨頭都不剩。
他修長的手指洞穿戒律長老的胸膛,握住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,青年魔君低頭,看著戒律長老那張被血糊住的臉,有些喟嘆道:
“長老,六年未見,昔日的威風去哪兒了?本座原還好奇,長老的心臟是不是更堅固些,捏不碎……”
他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,“原來,都一樣啊。”
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他的語氣驟然冷下來。手指猛地收緊——戒律長老瞪大眼睛,蒼老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隻剩下那雙怨毒的眼睛,至死都不肯閉上。
晏清和隨意甩脫指尖的碎肉,轉頭看向下一個長老,莞爾一笑,溫聲道:“哦,到你了。”
逃?來不及。
打?毫無還手之力。
慘叫不絕於耳,不過十息之間,六名長老在他麵前如瓦雞土狗,削骨斷筋。咽氣前一秒,全都遭受了極致的痛苦。
即便如此,彷彿仍不能平息魔君心中之恨——連全屍都不留,生生將他們挫骨揚灰。
那可是他們曾望之不及的長老啊。
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,怎不令人膽寒!
剎那血流成河,殘肢如雨。
那兩個時辰內,陰虛宮弟子真正體會到了何為絕望。他們當中,絕大多數人是第一次見識“魔氣”。
無論怎麼反抗,那些暴戾的魔兵魔將恍若不知疲倦,也不知生死為何物,一路燒殺搶掠,勢如破竹。
天陰卷殘風,森森屍骨堆積在陰虛宮門口。這一天,大概是他們這輩子最恐懼的一天。
不過一夜而已。
一夜之間,陰虛宮弟子就被殺破了膽。
僥倖活下來的人強按住顫抖的手,哪怕恐懼,也強撐著抬眼望去——
大殿之巔,立著一人。白衣風華,烏髮如雲,金絲寶石隱約綴於發間。他瀲灧的眼眉低垂,眼底如含著一池暮色秋江,光影繚亂。
清風吹得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,天光模糊了他的輪廓,教人看不清神色。
怎麼會有魔君看上去竟像個溫潤的書生?而他們所有人的生死,就掌握在他一念之間。
晏清和快沒有耐心了。
他踏上供奉歷代掌教牌位與弟子魂燈的祠堂白塔,手指敲擊欄杆,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。
從上往下眺望——
青山依舊如故,雪籠橫林。
他的視線從天邊一寸寸掃下來,掃過腳下小如螻蟻的陰虛宮弟子。
沒有。
沒有一個是她。
六年了,溫觀瀾的臉在他腦海中依舊清晰。清晰到他能輕易回憶起她臉上的絨毛,她笑起來時眼尾的細紋,她生氣時抿緊的唇角。
他記得她每一個表情,每一個動作,記得她說話時的語氣,甚至記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柚子香。
可為什麼沒有她?
是知道他回來複仇了,所以躲起來了嗎?
那麼,她現在是不是就藏身在這堆失去庇護後驚慌得瑟瑟發抖的弟子中?她在害怕嗎?還是驚訝?悔恨?亦或者……
晏清和垂下眼,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。
沒關係。
等了六年的人,不在乎再多等這一時半刻。
從一開始的烈火烹心,到如今這份恨意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,融進骨血,與他共生。
隻是雖這般說著……他的手指不知何時已悄然攥緊,指節泛白,青筋隱現。
曹風跟在他身邊,冷汗直冒。
別人不知道,他還不清楚嗎?
魔君這不聲不響、麵色平淡的樣子,正是雷霆之怒的徵兆啊!
每當這個時候,就會發生極度可怕的事情。哪怕曹風是魔,回想起那些畫麵,也覺得壓力沉頂,惶惶不已。
“曹風。”晏清和閉了閉眼,森寒道:“去找她。把她給本座抓出來。”
曹風低頭領命:“是!”
可不等他挪動一步,突然,晏清和沉沉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要活的。”
曹風心中一凜。
他竟從這兩個字裏聽出了別的意思——不許傷人。
何曾有人能讓這位手段酷厲、殺伐果斷的魔君恨極之後,還下這樣的命令?
曹風不敢多想,也不敢再有耽擱,連忙起身離開。
晏清和伸手接住漫天飛雪,晦暗的眸光下乍然迸出雪亮的冷光。
溫觀瀾,天涯海角,你又能逃到哪兒去?
好戲總是要留到最後的。不如先解決掉其餘的麻煩。
他眸色愈暗,壓下心中的戾氣,轉頭笑問:“你們的掌教崇山月還是不肯出來麼?是鐵了心要當烏龜王八,看著自己宗門的弟子一個個死在眼前?”
陰虛宮弟子的心“咚”地縮緊,麵色複雜遊移。
不要說魔君,就連他們自己都有些無法相信——掌教這些年深居簡出也就罷了,為何如今這般情勢下還遲遲不肯現身?
晏清和垂下眼睫,淡淡道:“那不如玩個遊戲。”
他看了一眼底下還活著的弟子和長老,音色溫和平靜,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臉色驟變:
“你們師徒、道侶、師兄妹之間,若有一方下手殺了對方,我便留出手那人一命。若彼此都不忍心下手,本座便成全你們的情誼,讓你們在地府團聚。”
霎時間,所有人腦袋嗡嗡作響,不可置信地仰頭看去,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。
晏清和神色冷下來:“怎麼?本座的話,說得不夠明白?”
方纔長老受盡折磨而死的慘狀再次浮現眼前,寒意順著骨頭縫滲出——晏清和是來真的!
那種死法實在太痛苦了!這就是明擺著要他們自相殘殺!
晏清和就是個瘋子!徹頭徹尾的瘋子!
“你這邪魔!”終於有性情剛烈的弟子受不了,挺身站出,咬牙喝道,“你這種無心無情的魔頭,當初就該死無葬身之地!”
晏清和什麼話都沒說,隻是掀起眼皮,漠然地看著他以及……他的身後。
身後?
那弟子頓覺不對,可尚未來得及回頭,胸前便被一道劍光穿心而過。
鮮血汩汩流出,他不可置信地倒下,卻見自己的師父滿目悲壯地說:“莫要怪為師,為師也是逼不得已……”
“嗬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眼眶通紅,冰冷的雨水打濕了眼睫,“師……師父……”
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,隻是再也說不出來了。最後一秒,他眼中的光熄滅,生息斷絕。
而他的師父卻急切地大聲問:“魔君!魔君!我已殺了我的弟子,可否留下我的性命?我等願意效忠於魔君!”
青年魔君支起頭,笑道:“這樣啊。”
“當然,當然!陰虛宮掌教的寶庫我負責掌管一部分鑰匙,我願立即上交魔君!”那人喜不自禁,連連磕頭,隻希望魔君能看到他的忠心。
他座下的弟子們見此情形,神色獃滯,心寒與驚憤交織,怒罵道:“師父你瘋了嗎?他是魔啊!怎可如此!怎可如此!”
“閉嘴!是你們還看不清形勢!”那長老連忙跪地,呼喊道,“魔君統禦天下,勢不可擋,乃天命所屬!是你們愚昧無知,不識好歹!我等應當順應時勢,莫要逆天而行!”
什麼?
眾人被這一番話怔住了。許久回過神來,心頭寒意逼人,另一種悲憤湧了上來——平日裏所謂的師生、好友、道侶,如今看來竟連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!
可悲!可嘆!
“有趣,實在有趣。”
晏清和微微一笑,緩緩垂眸掃過餘下的眾人。慘淡的天光下,他碧綠的眼眸如同鬼火,令人心驚。
他漫不經心道:“還在等什麼?你們再不動手,本座可就沒有耐心了。”
話音剛落,氣氛死寂。
然而這樣的死寂並沒有持續很久——
無數劍光紛紛淩空而起,血濺三尺,無數道人影雙目含淚倒下,死於自己最親近的人之手。
晏清和拍掌而笑:“很好。”
活下來的人沉浸在死中求生的寬慰中,下一秒,無數道魔氣如流星雨般瞬間穿透餘下十之**的人的頭顱。
首當其衝的,便是第一個殺了自己弟子的庫房長老。他雙目瞪出,拚著最後一絲力氣抬頭,似乎在問為什麼。
為什麼?
晏清和來到欄杆前,山風不息,滿袖飛雪。他譏誚道:“本座是魔君,信本座的話,這把歲數真是活到狗身上了?”
陰虛宮的弟子隻覺得肝膽俱裂。這樣的人,他們根本不可能有活路。
晏清和當然沒有放過他們的打算。不要說一個人,連一條狗,他都不會留著。
他看向天邊,音調徹底冷下來:“崇老狗,你再不出來,就不是死那麼簡單了。”
所有魔兵心裏驟然一緊——他們聽得出魔君言語中的殺意有多濃重。
就在陰虛宮弟子即將絕望時,天邊掠出一道身影。
待看清來人,弟子們眼中紛紛亮起光:“是掌教!是掌教!”
崇山月臉上殺意濃烈,枯井般的雙眼精光爆射。他狠狠壓住眉峰,寒聲道:“孽徒,今日便誅你於此,以慰天靈!”
他確實藏不住了。
六年前與淩雲一戰傷到了根骨,即便修養六年也未見好轉。他原本想暗中吸收魔氣,但溫觀瀾死不見屍,他沒有承載物,進展始終不大。
這個小畜生就是沖他來的,他根本躲不過去。那就不如先行出手!
頓時,風雲變色,天地無光!
崇山月掌中長劍出鞘,劍光如匹練,攜萬鈞之勢直劈而下!那劍氣裹挾著魔氣,所過之處,虛空都隱隱扭曲。
“怎麼回事,怎麼會有魔火?掌教怎麼會用魔氣?”陰虛宮弟子驚呼。
就連沈映竹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,一種近乎荒謬的猜測在所有人心頭浮現——六年前,正道的叛徒到底是淩雲還是掌教?!
崇山月毫不在乎,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,用盡一切手段也要晏清和死!
晏清和卻不閃不避,隻抬手輕輕一握——
“砰!”
那道足以劈開山嶽的劍光,在他掌心碎成漫天光點。
崇山月瞳孔驟縮。六年前,這個少年還需要淩雲來擋他的劍。六年後的今天,他竟然徒手便接住了自己全力一擊?
晏清和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道淺淺的血痕,將手舉到唇邊,伸出舌尖緩緩舔去。那動作漫不經心,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“六年了。”他輕聲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六年前,你躲在弟子身後,讓他們替你送死。六年後,你還是隻會這一招嗎?”
話音未落,他身形已動。
沒有劍,沒有法寶,隻有那一隻修長白皙的手。可那隻手探出的瞬間,崇山月隻覺得整個天地都朝自己壓了過來!他倉促舉劍格擋——
“鐺——!”
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膜生疼。崇山月連退數步,虎口崩裂,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。他抬頭,看見晏清和站在他方纔的位置上,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。
“太慢了。”晏清和說,“你的劍,比六年前慢了太多。”
崇山月咬牙,強行運轉靈力,劍鋒上燃起青白色的火焰。那是他壓箱底的絕學——青蓮劍訣,當年與淩雲一戰都不曾動用。今日若再不用,怕是沒有機會了!
“受死!”
他一劍刺出,劍光與魔氣化作千萬朵青蓮,每一朵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!這是他的至強一擊,也是他最後的底牌。
隻可惜,這樣魔氣在魔君麵前實在不值一提。
晏清和終於認真了些許。他抬手,掌中凝起一團漆黑如墨的魔氣,那魔氣翻湧著,扭曲著,像是有自己的生命。
他屈指一彈——
魔氣與青蓮相撞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。隻有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像火落入水中。那千萬朵青蓮,一朵接一朵地熄滅。
崇山月的臉色越來越白,最後一口鮮血噴出,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碎了身後三根石柱,才堪堪停下。
他躺在廢墟裡,渾身是血,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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