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說溫觀瀾死了。
身負重傷墜入迷幻林,幾乎不可能活命。
但掌教還是一直派人搜查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哪怕祖師堂裡她的魂燈已經熄滅,崇山月依然執拗地搜了五個月。
最後實在一無所獲,才撤了命令。
自從與淩雲一戰之後,崇山月便再未現身。
有訊息暗地裏流傳——那一戰淩雲身死道消,而崇山月也被打碎了靈根,元氣大傷,連跌數境。
這些訊息,有人信,也有人不信。隻是陰虛宮上下,氣氛卻是一日比一日慘淡。
淩雲和溫觀瀾等人的名字,已成了禁止提起的存在,人人自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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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觀瀾覺得自己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。
四周隻有茫然的霧氣,看不到終點,也沒有同路人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隻是忽然到達了一個渡口。
擺渡的船伕是個枯瘦的老者,披著蓑衣,手中船篙長六丈,脖子上掛著一枚銅錢。
船伕一見到她,便蹙起了眉。
“來者,姓甚名誰?”
溫觀瀾愣了一下,她有些迷茫——她知道自己似乎死了,但生前的許多記憶像蒙了一層紗,看不真切。
過了許久,她才慢吞吞地答道:“溫觀瀾。”
船伕上下打量了她好幾遍,嘖嘖稱奇:“老夫渡船千餘年,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的死魂。奇怪,冥都生死簿上沒有你的名字。而且你的三魂六魄……不太一樣,與此界不容。”
溫觀瀾問:“還請老丈說個明白。”
船伕擺了擺手:“意思是,老夫不知道該將你渡去何處。平常死魂,坐上這條船,去往冥界,投生六道,輪迴轉世。可你嘛……你投不了胎,沒有輪迴。”
他頓了頓,又打量她一眼:“且你身上因果線這般濃重,看上去心願未了,執念頗深。怎麼……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來歷嗎?”
溫觀瀾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心願未了?執念頗深?好像是這樣。
但,是什麼心願呢?
——永遠無法實現的心願。
心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,那聲音像從極深極暗的井底傳來,一字一字,清晰得像刀刻。
“你希望的:師父復活,天下善者生、惡者亡,世人不再受矇蔽之苦。這三點,永遠、永遠都不可能實現。”
“你的理想,你的願望,你的嚮往,註定是空中樓閣。佛法中的彼岸,你終身都不可能達到。你會一輩子都在這片苦海裡掙紮,卻無法自渡。你會清醒地知道,你從來就沒有岸。”
“而至於你曾想要的回家之路,終究隻是夢裏曇花。”
——那麼,溫觀瀾,你還要走下去嗎?
也許停在這裏,你還能得到一絲平靜。
渡口的風停了。
霧氣沉沉地壓下來,像要把一切都吞沒。
船伕安靜地靠在船頭,像是沒聽見那些話,又像是聽見了,卻隻是等著她自己做決定。
溫觀瀾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。久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霧氣吞掉,久到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“不。”她說,聲音不大,卻穩得像釘進木頭裏的釘子,“我會清醒地死。”
“即便知道我這一生的理想和追逐都是虛妄,即便知道我這一生永遠沒有所謂的岸,即便知道我這一生註定在苦海裡翻騰——我也要,清醒地向著我要的終點走過去。”
船伕覺得有些意思。
像她這樣的人,他平生也沒見過幾個。
老者微笑道:“有人來找你了。你無需我渡,跟他回去吧。”
誰?
溫觀瀾一怔,回頭看去。
霧氣深處,一個少年正一步一步從泥濘中走來。他一襲白衣,身負長劍,脊背挺得像山間鬆柏,無畏冬寒。
是柏知寒。
隻是他渾身發著微微的白光,一看便與周圍的死魂不同。
“哦,是柏家的子孫啊。”船伕平淡地嘀咕了一聲。
但很快,他又察覺到不對,猛地抬頭,眼中波濤四起,一道羅盤在他掌心緩緩旋轉。
船伕摸了把鬍鬚,嘆氣道:“今天是怎麼回事,來的都是什麼人?那小子也是,神魂中竟然藏著一道炁氣。”
柏知寒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紅線指引的方向,很快就看見了站在江邊的溫觀瀾。
“溫師姐。”
少年的聲音一起,船伕便一揮衣袖。溫觀瀾隻覺周圍濃霧一聚,再次睜眼時,她已到了柏知寒身邊。
“謝過前輩。”柏知寒禮貌的行了一禮。
濃霧裏沒有人聲回應,柏知寒也沒有不快。
行過周全的禮數後,少年才輕輕扯出她的衣角,道:“走吧。”
準備帶她重回人間。
然而就在兩人即將離開之際,船伕蒼老的聲音沉沉傳來:“小子,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?”
柏知寒頓住。
少年的神色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,他想了想,說:“知道,也不知道。”
船伕哈哈大笑,對這個答案滿意極了:“好好好,這世間就是這般玄妙,竟有連天道都未能完全掌握之事,走吧走吧。”
溫觀瀾全程聽著他們的對話,柏知寒以為她會問什麼,可她沒有。
如今他們二人都是神魂體,跨過冥都後,神魂便會各自歸位。
柏知寒停下腳步,似乎有話想說。
溫觀瀾卻對他搖了搖頭。
“剛剛在渡口,我差點記不起生前的記憶。現在重回人間,我在別人眼中是已死之人。你們無需來迷幻林找我下落,我會自己走出去。”
柏知寒轉頭看她。
溫觀瀾繼續說:“我必須靠自己強大起來。而你們,現在的局勢也不宜與我再有過多交集——會被有心之人陷害拿捏。”
“另,如有可能,你和湘湘儘快離開陰虛宮,這裏已經不宜久留。”
柏知寒答道:“好。”
說到這裏,他們已到生死界前。
少年思慮許久,終是將心底那句話說出來:
“隻要師姐有需要,隨時可來找我。”
溫觀瀾看著他嚴肅的模樣,不禁笑了。甚至在想,這麼一句話,也不知道他是在心底翻來覆去深思熟慮了多久,才這般鄭重。
她問:“赴湯蹈火?”
少年認真地想了想,點頭道:“在所不辭。”
溫觀瀾這次是真心的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再次睜眼時,已是人間。
迷幻林的深處,一棵枯死的古樹下,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睜開了眼睛。
她的瞳孔裡映著頭頂那片陰沉沉的天,很久很久沒有動。風穿過枯枝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叫,一聲一聲,像在喊誰的名字。
她試著動了動手指。
指尖冰涼,沒有知覺。
她又試著動了動腳趾。
也沒有。
她躺在那裏,靜靜等著五感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裏。
先是痛——渾身上下,沒有一處不痛。然後是冷,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。再然後,是心跳。
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緩慢而沉重,像是在提醒她:你還活著。
她還活著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這雙傷痕纍纍的手。這雙手握過劍,殺過人,接過師父遞來的茶,也給晏清和雕過玉簪。
現在它們空空蕩蕩,什麼也沒有。
溫觀瀾閉上眼睛,有風吹來,吹得她衣角翻飛。她在迷幻林深處,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。
久到天邊的光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久到她終於攢夠了力氣,慢慢站起來。
她走出去。
紛紛揚揚的大雪,落滿了整片迷幻林。她站在雪地裡,仰起頭,任雪花落在臉上。冰涼的,柔軟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師父帶她爬上淩雲峰。
那天也下著雪,師父指著山道對她說:永遠不要坦然接受所謂的命運,但要坦然接受自己所走過以及正在走的路。
溫觀瀾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手裏那柄早已捲刃的劍。
大雪紛紛,天地蒼茫。
她一個人,一步一步,走進風雪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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