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睜開雙眼,表情危險得如同深淵裏爬出來的惡鬼。
迷幻林內的魔氣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喚,如同沸騰的氣泡和喜悅的蝗蟲,源源不斷向他湧來。
心魔詭譎地笑了:“哦,你恨她,恨得要死了吧。”
往日種種,走馬觀花般掠過。層層迷亂的回憶如浪打來,誓要將他重新拖入其中,不淹死不罷休。
一會兒,是溫觀瀾將雕好的玉簪送給他,上麵刻著“君子如玉,溫潤而澤”。
一會兒,是流水光陰中,溫觀瀾拿著木棍站在他麵前,堅定地護住他。
一會兒,又是她一劍刺入他的胸口,口中喊著“誅邪魔!”
恍然間,他好像回到了從前。
他曾坐在高處俯視,漫不經心看她心境上與自己拔河,戲弄她所謂的正義,蠱惑她捨棄那些同門、師兄的情誼。
也曾口口聲聲恥笑她,說世間情與愛,不過是愚蠢且懦弱的人一個自甘失敗的藉口。
他曾以為,他永遠不會變成她這樣。
他明明在逃出東海之濱時便已下定決心——這天下,已無人可再負他,他要負盡天下!
那麼,他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?
他是怎麼愚蠢地為了一個人化生,又是怎麼愚蠢地任憑她刺他一劍、搶走滄海珠,最終還下不了手殺她的?
是因為流水光陰中,她那雙被笑意浸滿的眼眸太清澈了嗎?以至於他有過剎那的幻覺,好似幸福觸手可及。
他還記得,她說:“你叫晏清和,取自海晏河清,歲豐時和的意思,是一個很好的名字。”
他便真真切切地想過——或許去做她眼中的“好妖”,也未嘗不可。
等出了靈虛秘境,他自願化去身上的魔氣,隨她一起閉關也好,下山歷練也罷,總之,什麼都行。隻要是和她一起。
而今想來,這一切就像個笑話。
恨嗎?
恨極!
恨不得自己拿上那把劍,將這顆心臟再戳上千萬次,戳成稀巴爛!
青年眼色劇烈變幻,猛地咳出血沫。
胸口處的劍傷彷彿透過血肉灼燒了他的神魂,痛入骨髓。
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纏繞著他,眸底流光一寸寸化為灰燼。
如此濃烈的愛恨交織,讓他這個曾自詡玩弄人心、鄙夷情愛的妖都陷入其中,自困為籠。
他似乎累極了,閉上雙眼,思緒如墜無邊地獄。
他甚至想,或許死在這裏也沒什麼不好,至少他能得到解脫。
忘川河水彷彿感應到他的心緒,陡然間歡呼起來。河麵上數以萬計的惡靈飄出,瘋狂俯衝撲去,一邊噬咬著他的血肉,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叫。
霎時,群魔亂舞,血染長河。
然而,即將徹底被忘川河吞噬的那一刻,心底卻浮出另外一種聲音。
心魔在問:“真的嗎?你真的甘願獨自消散?變成孤魂野鬼?”
“不,變成孤魂野鬼還能纏到她的身邊去。而你,你若死了,就隻能成為靈氣、魔氣和怨氣罷了。”
“會有新的人,取代你在她心目中的位置,你在她心裏,連記憶都留不下,她的愛恨都與你無關。”
聽著這句話,青年烏髮如瀑散落,肌膚蒼白如雪,唯獨那雙碧眸,枯澤無光,怨恨翻滾,猶如鬼燈。
幽冥之火席捲著他,他像一隻瀕死的鳳凰跌落在冰河裏。
偌大的天地間,寂靜得隻剩下他,連同他的呼吸和心跳,似乎也一併消失了。
“承認吧,你放不下她,無論她對你做了什麼。”心魔嬉笑的聲音幽幽響起,“無論是愛或恨,無論是真或假,你真正無法忍受的是,你們之間,再無瓜葛。”
——再無瓜葛?
晏清和青白的手指猛然一顫。冷定如鐵的心緒,霍然破開一道口子。
依稀間,他好像看到了那個素白的身影出現。她就站在光亮的入口,袖中有長劍,堅定不移地轉身而去,卻連目光都不施捨於他。
此後,她仙道通明,得長生,見乾坤——卻唯獨會將他遺棄在過去。
無法控製的,隻要一想到這個可能,他體內的血就要沸騰起來。
他想笑。
可笑著笑著,卻又隻剩下了無盡的自厭。
原來他的心臟還會痛?
他還以為,這顆心早就在那一劍之後,便該淪為死肉,化為飛灰。
然而此刻,比起這幽冥之火的灼燒,這種疼痛,強烈萬倍。
他甘心嗎?他不甘心!
晏清和猛地睜開雙眼!
冰雪凍結了他的睫羽,眼底卻越發濕潤赤紅。
他大笑起來,神態癲狂,殷紅的血珠從他眼尾蜿蜒流下。
心中曾經翻湧的愛意,如今就像刀子,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切割著他的心肺,最終釀成了滔天恨意。
溫觀瀾——
你想要與他人攜手,想要天地清明,想要正道長存——
我不允!
我偏不允!
恨意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。
晏清和從忘川河中坐起,紅眸被黑雲徹底覆蓋。妖冶鋒利的眉下,是一雙冷酷如冰川的眼睛。
他忽然出手,掌間滑出一道冷冽如雷霆的紅光。
剎那間,整個河水中禁錮著的萬千惡靈發出絕望的嘶吼。紅光閃耀後,一切都化為絕對的寂靜。
灰濛濛的怨氣與河內積累的魔氣,被他吸收得一乾二淨。
幽冥烈火之中,青年赤足踏在湖麵上。
他烏髮如瀑,手、足、肩、腿,身上無處不是被惡靈啃咬後露出的白骨。所行一步,鮮血淋漓,他卻置若罔聞。
滿目銀裝素裹,唯有他烈焰妖冶。
從今以後,溫觀瀾——
我要你所愛皆死,所恨成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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