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魔淵底。
青年一襲白衣,不染纖塵。腰間赤紅的綵帶在幽暗的水底飄搖,襯得他麵容昳麗,眸如煙籠山林。
風鬟霧鬢無纏束,猶勝人間富貴妝。①
隻看一眼,他眉目含笑,神情悲憫,飄然若仙,任誰都會誤以為自己撞見了神仙。
而這位神仙中人,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尖那團漆黑的魔氣。
封魔淵底那些令人談之色變的魔氣,此刻乖順地在他掌中聚攏、盤旋、匍匐,像一群被馴服的獸。
晏清和抬起頭,看著縫隙中兩股戰戰跪在地上的魔將,看著這片早已被魔氣汙染、生靈死絕的海底。
封魔淵上萬年封印的魔氣,已被他吸食煉化。那些沉睡的魔族,也被他親自喚醒。
這個少年時期日夜承受剜心挖骨之刑、讓他心生恐懼的地方,如今已成了他來去自如的領地,甚至是滋養他壯大的土壤。
他隨手掐滅手中嚎叫求饒的魔氣,眼底劃過一絲冷意。
六年了。
六年的光陰,他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,拋棄了一切感知,日夜修鍊。一次又一次闖入魔域廝殺,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,最終成了魔界君主。
為的就是今日。
晏清和唇邊浮起點點笑意,眼眸深處卻是極冷的。眼前似乎又浮現起那一抹白色的身影——那個一劍刺穿他心臟的人。
胸口的舊傷早已癒合,可每當想起她,那道傷口便隱隱作痛。他麵色如常,彷彿早就習慣了這種隱痛。甚至,他還需要這種痛來提醒自己。
他曾發誓,若有生還那一日,必將屠陰虛宮滿門。
如今,時辰到了。
溫觀瀾,我們也該見麵了。
魔將曹風匍匐在地,聽見魔君極輕極輕的笑音,全身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。
曹風心驚膽顫。
這位向來喜怒不定的魔君,有著難以企及的修為,談笑間便可教飛灰湮滅。也有著難以捉摸的心思——無數次在血流千裡、萬妖哭嚎的慘景中,這位清朗風姿猶如書生的青年,赤腳踏來,微笑道:
“你聽過那句詩嗎—一若教眼底無離恨,不信人間有白頭。”
然而無論是回答聽過或者沒聽過,魔君都隻會索然無味,他說:“既然都說了,不信人間有白頭,你們此時死,年紀正好。”
然後在那些人或妖的驚恐中,青年一劍出,血肉如雨,寸草不生,滅盡八荒。
最後,魔君便會垂坐在那屍體堆起來的“京觀”之上。
俊美的青年,肌膚蒼白,烏髮如藻,眼尾斜飛若妖,偏偏眸色青寒如晦,一身白衣染血。
他垂下眼睫,骨節分明的指尖握著刻刀,坐在這遍地屍野中,開始精心的雕刻起玉簪。
畫麵要有多詭異,便有多詭異。
每當屠滅一處,魔君便會將一支雕刻好的竹節簪插在屍體堆的高點,宛如旗幟。
一支一支又一支,他不知道已經看過魔君雕多少支了,從最開始的悚然,到最後,他都有些麻木了。
可惜的是,這些玉簪的花式永遠都是一樣的——竹節簪。
今日,魔君似乎心情很好。
但有一件事,很確定:
魔君的心情越好,事態便越糟糕。
“曹風。”
晏清和的嗓音平靜,淡如冬林。
可曹風還是從這平淡的語氣裡,嗅到了森然的血腥氣。
他慌忙跪下:“屬下在!”
晏清和垂下眼睫,碧色的眼眸裡泛起殷紅晦暗的戾光。
他踱步跨過滿地白骨,身影逐漸向遠處行去,一字一句緩聲道:“陰虛宮所有人的項上頭顱,本座要了!”
“明日,即刻進攻。”
曹風喉間一哽,被這言語中透出的寒氣凍得不敢呼吸。
陰虛宮的人,最好提前自盡——否則,便不是死不死的事了,是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“是!”曹風沉聲應道,便要起身退下。
沒有人比他們更深知魔君的手段。
這六年來,能讓天下魔兵魔將皆歸順於一人,於性情邪戾且不服管教的魔族本身而言,聽起來都像天方夜譚。
魔君手段之酷厲狠辣,饒是曹風回憶起來,都忍不住倒吸涼氣。
封魔淵底的白骨已如石沙般堆起,那血流之色殺得天昏地暗,想來哪怕魔氣顛覆了世界,也不過如此罷了。
“等等。”
魔君忽然回頭。
水底光影在他晦暗的眉目中交錯,青年鳳眸裡烈火如荼燒起。
他勾唇,那笑意裡有一種曹風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殺意,不是冷酷,是別的什麼——更濃烈,更滾燙,更…無法消融的東西。
“除卻溫觀瀾。”他一字一字,咬得很慢,像要把這個名字在舌尖碾碎,“若是捉到溫觀瀾,把她,親自交給我。”
曹風繃緊唇線,屏息道:“屬下遵命!”
這是他第一次在魔君的笑意裡,感受到這種極度激烈的情緒。
以及——恨意。
是的,恨意。像燒不盡的野火,像刮不散的暴雪。
似乎就是這股恨意,支撐著魔君不要命地修鍊,數次徘徊於生死之間,頑強地活了下來。
而被魔君這麼恨著的人,那個人的下場……
魔將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絲憐憫。
他不知道那個叫溫觀瀾的人是誰。
他隻知道,被魔君用這樣的眼神念出名字的人,大概比死還難受。
封魔淵底,魔氣翻湧。
晏清和獨自站在累累白骨之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曾經接過她遞來的橘子糖,曾經握過她雕的玉簪,曾經在忘川河底捏碎過萬萬惡靈。
如今這雙手空空蕩蕩,什麼也沒有。隻有指縫間殘留的魔氣,絲絲縷縷,纏繞不去。
他忽然想起那首詩的後半句:“腸已斷,淚難收。相思重上小紅樓。”①
他閉上眼。
再睜開時,那雙碧眸裡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身後是無邊的黑暗和臣服的魔軍。
晏清和抬起手,掌中凝起一團幽冷的魔光,照亮了這片死寂的海底,看向了某個方位。
那裏,是人間的方向。
那裏,有他要找的人。
六年。
這雙手曾握過無數把劍,殺過無數條命,雕過無數支簪。
可每次閉上眼,他看見的都是同一張臉。
那個給他糖的人,那個替他擋劍的人,那個把劍刺入他心臟的人。
那個——他恨了六年,卻從來沒有一刻真正放下過的人。
以至於當時那一幕的每個細節,他都記得。
記得那一劍刺入心臟的冰冷,記得她拿走滄海珠時手指的觸感,記得她轉身離去時沒有回頭。
他甚至忘不掉她刺他那一劍時,手指微微的顫抖。
隻是想想,便心口發疼,恨意如焚。
青年魔君轉身,再次踏入那片無邊的黑暗裏。身後,萬千魔軍無聲地伏低,像一片被風吹倒的荒草。
千軍萬馬的魔兵,踏在封魔淵底億萬年的白骨上,發出細碎的、連綿不絕的聲響,像一場無聲的雪崩。
晏清和一步一步,走向那片久違的人間,白衣如雪,赤帶如血。
溫觀瀾,我來找你了。
不是來原諒你,不是來放過你。
是來讓你知道,被你親手殺死的那個人,從地獄裏爬回來了。
帶著你給的傷,帶著你給的恨。
來討我的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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