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幻林底有一條長三百裡的白骨河,也稱為忘川河,傳說世間所有枉死的鬼魂都會被拘在這裏,不得超生。故而此地怨氣極重,百鬼哭嚎。
忘川河無根無源,河麵常年燃燒著幽冥之火,焚燒神魂,修士一旦沾染,便是死無來世。
它像是突然出現在迷幻林中,三百裡後又突然消失。曾有傳言,忘川河通往東海之濱的封魔淵底,所以也被各門各派視做絕禁之地。
而今迷幻林中第一次下起了大雪,山連天際,是日大白。
燃燒著幽冥之火的湖麵上躺著一個人,他的鮮血幾乎染紅了衣袍,心口處有道肉眼可見的劍傷,洞穿了他的心臟,可見白骨。
青年重傷垂危,落在這幽冥冰河之中,神魂與軀殼每分每秒都在經受烈焰灼燒與玄冰寒氣的雙重摺磨——冰火兩重天,尋常人連一息都熬不過去。
然而太安靜了。
他沒有發出任何一絲慘叫。
他隻是平靜地——近乎死寂地——躺在那裏,望著頭頂那片陰霾密佈的天空。
冬雪落在他身上,一片,兩片,千片萬片。眨眼之間,就要將他淹沒。
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冷,從未感受過的痛。哪怕當年在封魔淵底日日剜心碎骨,竟沒有一次比此刻更疼。
晏清和想,他可能真的會死。
死在這裏,無人知曉。
像一片落在河麵上的雪,化了就沒了,連個痕跡都不會留下。
那麼,他真的甘心這樣靜默無聲地死在這裏嗎?
不知怎麼,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——他和溫觀瀾剛認識不久,第一次一起下山修復陣法的那個夜晚。
燈火如晝,鳳簫聲動,玉壺光轉,一片魚龍舞。①
那是他們一行三人第一次見人間熱鬧。季扶風喪父不久,又被妖族追殺,心裏艷羨市井裏的煙火團圓,但因為剛拜入陰虛宮,不敢過多表露,隻亦步亦趨跟在溫觀瀾身後,多掃幾眼攤麵而已。
人聲鼎沸中,溫觀瀾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竹蜻蜓送給季扶風。
他相信那時季扶風的驚訝是真的,以至於後麵她多問的那句“隻有她有嗎”,也多半帶了幾分期待。
可那時的他,看不上這樣的小玩意,也看不上溫觀瀾的心意。
會不會有同樣一隻竹蜻蜓送給他,他無甚在意。因為他的人生裡,從未得到過任何禮物,於是也從不明白禮物的珍貴。
所以當溫觀瀾笑眯眯地將一粒糖果彈入他口中時,他的第一個念頭是——她餵了他什麼毒藥?
畢竟,他之前就做過這樣的事。
溫觀瀾弔兒郎當地點頭,說是名為“穿腸掛肚”的毒藥。
他信了,且告訴她,他若死,也一定帶上她。
她當即哈哈大笑起來,眼中閃爍著得逞的快意,高聲問他:“橘子糖甜不甜?”
他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那是晏清和第一次吃到糖果。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,竟比毒藥還難以下嚥。
而果然,一語成讖。
這顆糖,最終成了讓他穿腸掛肚的毒藥。
那些曾被他故意置之不理、故意忽視、故意輕視的情感,如今如水草般瘋狂滋長。
刀口舔蜜,已近割舌。①
而越是如此,她最後一刻一劍刺入他心臟的那一幕,就越是清晰。
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——她握劍的手,她的眼神,她劍鋒上倒映的天光。
他便越是痛苦。
他想問:為什麼?
可惜往事紛雜,隨著這樣的劇痛和生命的流逝,他陷入一個又一個夢裏,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答案。
青年任憑身軀緩緩下沉,忘川河水沒過他的口鼻。
那水是冷的,冷到骨頭裏。幽冥之火是熱的,熱到魂魄裡。冰與火在他體內廝殺,把他當成戰場,誰也不肯退讓。
他的神識中,是一片被烈火焚燒的荒蕪。滿地焦土,陰風怒號,除了死氣之外就隻剩死氣。
有一道聲音從裂縫烈火中升起,是正在成形的心魔。
它說:“你看,你永遠都是被拋棄的那個。”
青年寂然不語,像一尊早已死去的石雕。
心魔又說:“難怪她拋棄你。你現在這個模樣,誰願意選擇你?”
青年第一次閉上了眼睛。
可就在那一瞬,他的心臟驟然劇烈收縮起來——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感應。就在剛剛那一刻,他生命裡最貴重的那塊珍寶,悄然破碎了。
那種極致的恐慌和絕望鋪天蓋地地湧來,甚至比此刻他躺在這裏、被冰火煎熬還要強烈萬倍。
青年額角青筋暴起,幽暗的眼眸裡閃過一抹殷紅。
終於,他開口說出第一句話: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心魔不回答。
他再次閉上眼,看不見神採的眸光,不知是痛更多,還是死寂更多。
不。
也許是恨更多。
但愛或是恨,還有什麼意義呢?
沒有意義。
當她把劍刺入他心臟的那一刻,當她如願以償拿走滄海珠的那一刻——這個世間的一切,對他而言都沒有存在的意義。
“怎麼沒有意義?”心魔又笑了,“如果你死在這裏,那麼時日一長,她總會遇見新的人,過上她新的人生。可是你呢?”
它頓了頓,聲音裏帶著一種蠱惑的溫柔:“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命。但你真的甘願……她忘記你嗎?”
話音落下,天地間連風聲都停了。
青年安靜地垂著眼睫,烏黑的長睫上結滿了冰淩,宛如已經死去。
可心魔勝券在握,它耐心地等待。
下一瞬,魔氣衝天而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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