係統終於沉不住氣了：“你打算……跳迷幻林？”
“以你現在的狀況，迷幻林裡魔氣泄露越來越大，你根本不可能挺過來！”
溫觀瀾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嗯什麼嗯！”係統幾乎要跳起來，“所以你打算用靈犀鐲？你跳入迷幻林，身死，魂燈滅，屆時讓柏知寒從冥界把你帶回來——你想的是這個嗎？”
溫觀瀾沒有回答。
係統的聲音越來越冷：“你知道真正死過一回的人，即便能被冥息血脈從冥界引回神魂、起死回生，要付出什麼代價嗎？”
溫觀瀾嘆了口氣。
係統一愣。
下一秒，它像是明白了什麼，不可置通道：“你知道？溫觀瀾，你知道還這麼做，是不是瘋了！”
“從冥界回來的人，無論境界多高，壽命都隻有五十年。”
“而且你會逐漸喪失五感——首先看不見顏色，然後感知不到冷熱，接著觸覺、嗅覺、聽覺，一個接一個消失。”
“直到最後，徹底成為一個活死人！”
五十年。
對於一個修士而言，何其短暫，又何其殘忍。
係統像是要把她罵醒：“你也知道你的神魂不屬於此界！一旦這次死了，溫觀瀾，你就是真的……真的沒有轉世了。”
溫觀瀾安靜地聽它把話說完，最後才慢悠悠地道：“係統，你知道嗎？今天是你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。”
“你有病吧！”係統徹底怒了，幾乎要被她氣出血來：“我說這麼多，你就注意到這個？”
“那你覺得我要怎麼做？”溫觀瀾一句話問住了它。
她道：“假意順從崇山月？把滄海珠給他？”
係統憋了一會兒：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。隻要晏清和沒得到滄海珠就好。在崇山月那裏，也能想辦法搶回來。”
溫觀瀾卻搖了搖頭。
“不行。我不能歸順崇山月。就算是假的，也不行。”
係統說不出話了。
它知道溫觀瀾是什麼樣的人。
溫觀瀾笑了笑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。
雪還在下，漫天遍野，白得刺眼。
她平聲道：“你知道嗎？我從一開始就明白，世上如我師父這般的人何其少，如張青雲這般趨炎附勢、為己之私的人何其多。”
“小人、壞人、好人總是一起存在的。”
“像好人枉死、惡人得逞這樣的事，隻要還有人，就會發生。”
係統以為，會從她臉上看到某種悲切的情緒。
但沒有。
溫觀瀾揉了揉臉，將劍歸於劍鞘，平靜道：“我會永遠痛苦。但我不願如他們一般麻木。”
——永遠痛苦。
這樣清醒乃至冷酷的話，讓係統為之一撼。它不禁想，原來她早就看清了麼？
早就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是什麼結果，早就知道她救不了所有人，早就知道她會痛，會苦，會失去一切——可她還是要走。
不是不怕。是怕也要走。
剎那，風雪浩蕩。
溫觀瀾轉身，向柳湘湘、向無我、向無心、向柏知寒——向這四個冒死來救她的人——微微一笑。
“今日謝過諸位！”她的聲音在風雪中傳開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，“此生無悔，與諸君相識。”
無我和無心一怔。他們從沒聽過溫觀瀾說這樣鄭重的話，心裏有些古怪。可不等他們多想——
溫觀瀾的身影已如疾風般向迷幻林的崖邊掠去！
“不——”
柳湘湘如夢初醒。她渾身發抖，飛撲出去，試圖拉住溫觀瀾。
“不要！師姐不要！”
可那道身影太快了。快到她的指尖隻來得及觸到一片衣角。
溫觀瀾站在崖邊。
腳下是萬丈深淵，是翻湧的魔氣，是生死未卜的前路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身後。
看那些為她而來的人，看那些她想要保護的人，看這片她曾經以為可以稱之為“家”的地方。
她笑了笑。
然後，縱身一躍。
白影如鶴，墜入深淵。
像一片落葉，像一隻斷翅的鳥，像一盞從人間升起的、殘破的孔明燈。
她墜落的樣子，和她師父出劍的樣子，竟然有幾分相似。
都是那樣決絕。
柳湘湘撲到崖邊，伸出手，卻隻抓到了一片虛空。風雪灌進她的喉嚨，她喊不出聲，眼淚大顆大顆砸進雪裏。
“師姐！師姐！”
崖下雲霧翻湧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張青雲一聲低喝，萬點暗器同時射出，宛如一張璀璨的網，朝懸崖下飛罩而去！
溫觀瀾身形迅速墜入雲霧。在眾人的驚呼中，她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，終成一個看不見的點。
崖邊，死寂一片。
她的身影如此決絕，讓陰虛宮弟子都怔然無語。
“溫觀瀾……溫觀瀾死了麼？”
張青雲掃開人群，親自來到崖邊，聲音森寒：“快去祖師堂，看她的魂燈有沒有滅！”
“是！”
不久後，迷幻林底忽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華，惡靈怨念衝天而起。
迷幻林正上方的天邊，彷彿陰兵過境，百鬼出行。它們身披幽冥之火的鬼影，朝魔氣最濃鬱的地方湧去，煞氣騰騰，聲勢如雷。
新入門不久的弟子對那衝天而起的血腥之氣心有餘悸，忍不住問：“那是什麼？”
年長些的弟子似乎對那次迷幻林的試煉記憶深刻。
他竭力隱藏起內心的恐懼，佯裝鎮定道：“是迷幻林中的禁地——不，整個迷幻林大部分都是禁地。那裏有時空亂流，還有白骨河，甚至是直通封魔淵的迷障。”
“溫觀瀾……溫觀瀾掉下去，還有活路嗎？”
大部分弟子都搖了搖頭。
前去祖師堂檢視魂燈的弟子匆匆趕回，眉梢間是藏不住的喜色：“張師兄！溫觀瀾、溫觀瀾的魂燈滅了！”
無我作勢就要跳下懸崖，被無心一把拉住。
“師兄！”無我眼角通紅，身上早已狼狽不堪，“你攔我做什麼！”
無心沉默了一會兒，才問：“你真的信她死了嗎？”
無我張了張口，眉間透出一股堅毅。哪怕身上鮮血早已浸透黑衣，他仍不在乎地握緊手中劍：“我不信！”
無心：“我也不信。”
張青雲眼中冷意更甚，劍尖對準兩人：“兩位，溫觀瀾已死，接下來就到你們了！”
無心緩緩抬劍：“那便來試試！”
如今陰虛宮掌教和長老都被淩雲拖住，那些大弟子先前也被晏清和與溫觀瀾所傷，更別提秘境中受傷的弟子佔了半數——他們二人要走，即便要付出些代價，也未必走不了！
張青雲神色越發森寒，一招手，剩下的弟子群起而攻。
無我無心並肩而立，劍鋒相對。
劍光交錯，廝殺聲再次響起。
而在那無人能至的迷幻林深處，黑暗吞噬了一切。沒有人看見，在溫觀瀾墜落的地方，閃過一道白光。
那光很淡，卻穿透了層層迷霧。它像一顆星星，在深淵裏亮了一下。
然後，又滅了。
柏知寒站在崖邊，垂眸看著手腕上的靈犀鐲。
那鐲子正在一點一點地，失去光澤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向茫茫天際。
雪還在下，風還在吹。
可那道光，已經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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