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亂如刀,大雪紛揚如絮。
溫觀瀾站在屍山血海之間,衣上血跡斑斑,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鮮血滴落在雪地上,洇開一朵一朵殷紅的花,像極了冬日的紅梅。
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漬,緩緩收了劍。
身後是屍山血海,身前是數千雙死死盯著她的眼睛。
那道衝天而起的劍光終於平息了,她始終沒有回頭。
隻是握著劍柄的手,又顫抖了幾分。
她知道那抹劍光平息,意味著什麼。
眾人見狀,哪肯錯過這樣的好機會?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“殺”,數千人如潮水般湧來,舉劍而起,就要砍向她的心臟。
忽然,一聲驚鳴破空而起。
“鐺——!”
一股極其森沉的劍意如上弦之箭,破空迸射而來,滾滾殺氣似乎要將眾人的五臟六腑碾碎。
衝到最前麵的人心膽俱裂,被這淩厲的劍意逼得倒退三步,慌忙回頭。
風雪中,兩位黑衣年輕人正登階而上。
血沿著他們的腳步一路蜿蜒,在白色的石階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印記。可他們的眉目沒有一絲動搖,身姿筆直如鬆。
“無我!無心!”
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驚撥出聲。
溫觀瀾回頭看了一眼,嘴角動了動:“你們來得真是……”
“太及時了?”無我挑眉,替她把話接上,傲然點頭,“我們確實來得很及時。溫觀瀾,你還活著,太好了。”
溫觀瀾沉默了一下。
無我頓覺不對,挑眉道:“難道不是嗎?”
溫觀瀾微微嘆氣,用袖子將劍上的血擦乾淨。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。
“無我啊,”她說,“這趟渾水,你們兩個……”
“這趟渾水,你走得,我和我師弟自然也來得。”
說話的竟然不是無我,而是向來穩重的無心。
溫觀瀾微微一怔。
她看著他們——手掌已現白骨,渾身劍傷無數,衣袍被血浸透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別人的。他們就這麼站在她麵前,一步也不肯退。
她起身,一步一蹣跚地走過去,與他們並肩而立。
許久,她才問道:“你們捨棄不懸宗弟子之名,這般不顧一切地幫我……值得嗎?”
無我挑眉,不小心牽動了胸口那道極深的傷口,痛得他齜牙咧嘴,卻還是笑了出來。
“我以為,”他說,“我此生不會從溫觀瀾口中聽到‘值得嗎’這三個字。”
溫觀瀾沒有接話。
無我低下頭,平視她的眼睛。清俊的圓臉上,罕見地有些自得的神采。他想了很久,像是要把每個字都掂量清楚了再說出來。
“我隻是覺得,”他說,“世上若是少了一個溫觀瀾,雖也不打緊。但江湖若少了一個溫觀瀾——”
“那便算不上江湖!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字砸進人心裏。
“因為,溫觀瀾絕不該死在這裏,死在此刻!”
溫觀瀾頓了一瞬,抓緊劍柄的手沒有鬆開。
她看著無我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說:“無我啊,你不嘴毒的時候,我還……挺不習慣的。”
無心點頭:“我師弟平常說的混賬話不少,也就這句還行。”
無我不滿地撇嘴:“原本我還想說我師兄是天下最好的師兄。不過按照師兄剛剛說的話來看,這句就是混賬話了。”
無心麵色不改,直白道:“這句也不算。”
溫觀瀾哈哈一笑,劍鋒再次出鞘,橫指天涯:“再來!”
無我和無心緊隨其後,一步跨出,直接擋在前麵。隻聽得“唰”的一聲,兩人揚手,劍光便割裂了飛雪。
天地間,劍意狂亂,雪寂風絕。
森寒與暴烈鋪天蓋地襲來,一劍生,一劍死,一劍滅,一劍絕。
光與暗的交錯中,唯有一劍問蒼穹。
一問:我道是否已死?
二問:我心是否有悔?
三問:我意憑何不滅?
四問:我命為何該絕?
剎那間,天昏欲墜。
張青雲驚駭地盯著那一劍——天威浩蕩,是什麼樣的劍,能恍若生死同存?
無數人倒下,但更多的陰虛宮弟子又重新圍了上來。
隻是那樣的劍光,殺得他們心頭膽顫——若真讓溫觀瀾活著,他們簡直不敢想,日後她回來複仇怎麼辦!
張青雲麵色陰沉,大聲朝無我無心喝道:“身為不懸宗弟子,你們真要執迷不悟,助這叛徒脫身嗎!”
“誰說溫師姐是叛徒!”
一道聲音從眾人身後響起,又急又脆,帶著壓不住的怒火。
張青雲回頭,卻見柳湘湘和柏知寒從人群中走出。
少女繃緊唇線,眼中怒火與殘存的恐懼交織在一起,像一頭懵懂又勇猛的小獸,明明怕得要死,卻偏要站在最前麵。
張青雲冷笑:“怎麼,你這個跟在溫觀瀾身後的小廢物,也敢在我麵前逞英雄?”
他話音未落——
柏知寒一劍揮出,直斬他門麵!
鋒利的劍光淩空而起,銀芒如冰,眨眼就要切斷他的頭顱。
張青雲大驚,迅速偏頭側過,卻發現他無論如何都躲不開這一劍,被逼得隻能正麵硬防。
“叮——”
兩劍相擊,張青雲手臂發麻,險險扛下這一擊。
然而殘餘的劍氣毫不留情地劃過他的臉頰,蹭出一道血痕,並斷了他一縷頭髮!
奇恥大辱!
柏知寒冷淡的聲音傳來:“師兄,你話太多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張青雲臉色鐵青,目光緩緩從五人身上掃過。許久,他竟然低低笑了起來。
他一把擦去臉上的血跡,笑吟吟地盯著溫觀瀾。
“溫觀瀾,你倒是有好幾個死心塌地跟著你的傻子。”
“但你自己清楚,就算你們五個人一起上,也走不出這裏。山下還有其他門派的弟子,很快就要來支援了。”
他神色古怪,指著無我無心等人,一字一句道:“你死不死的另說,那你忍心你這四個冒死都要來救的朋友,真的同你一起死在這裏嗎?”
一字一句,像毒蛇吐信。
“隻要你束手就擒,他們四個出手助你的事,我想長老和掌教也會網開一麵,寬大處理。”
話音落下,滿地無聲。
柳湘湘驚怒交加,破口大罵:“去你爹的狗屁東西!你在這道德綁架誰呢?!”
她急急轉向溫觀瀾,眼眶都紅了:“師姐,師姐你別聽他的!”
她怕,怕溫觀瀾真的被張青雲唬住。那她決定和柏知寒一起來救師姐,不就反而成了張青雲手中害師姐、牽製師姐的把柄嗎?
連無我和無心也不由緊張地喝道:“溫觀瀾!”
溫觀瀾安撫的看了她一眼,緩緩道:“無事,我知曉。”
張青雲眉間一鬆。
他太明白像淩雲和溫觀瀾這樣的人要怎麼拿捏了——軟肋和把柄多得像靶子一樣。他幾乎已經能看見溫觀瀾放下劍的樣子,眼底的陰狠一閃而過。
溫觀瀾知道張青雲說這些話的目的。
但有一點,他說對了。
如今她左側不遠處的高崖下麵就是迷幻林。要從山道上光明正大地闖出宗門,以她們現在的力量,無異於癡人說夢。
她想活下去。
不僅她想活下去,她也不能讓柳湘湘、無我他們真的與她一同死在這裏。
而今之計,就隻剩一條。
她低頭,看了眼手腕上的靈犀鐲。
然後,她抬眼對上柏知寒。
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有片刻凝滯,但很快,他似乎明白了她心中所想。
柏知寒搖搖頭,平和道:“我相信師姐的一切決定。”
溫觀瀾卻說:“這就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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