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凜冽。滿天飄雪。
山道上,無我褪去了平常的青衫,摘下了不懸宗弟子的腰牌。
他和無心兩人一襲黑衣,背上負劍,一步一步登上階梯。
雖然緩慢,卻沒有遲疑。
“站住!”
巍峨浩蕩的聲音在山河間回蕩,震得積雪簌簌落下。
“來者何人?此時無故不得闖我陰虛宮宗門!”
無心抬起頭,直麵百丈之上的天幕。風雪打在他臉上,他沒有眨眼。
“弟子無心,與師弟無我,前來拜會。”
“不懸宗?”那聲音勃然大怒,“不懸宗弟子竟敢闖我山門!你師承哪位長老?”
“我已摘下宗門腰牌。”無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今日來此,與師門無關。皆我二人個人所為。”
冬雪初至,染濕了他眉心的碎發。可他身姿筆直,周身隱約有劍氣浮動。
“好一個個人所為!”
掌律長老現身,法身數十丈,踏步在雲絲霧線上,他居高臨下盯著這兩個年輕人。
“今日我將你們打死,你們師門也隻能認栽!”
無心點點頭,沒有絲毫怒氣:“前輩說的是。我師兄弟二人既然上了這山道,那便是生死自負。”
掌律長老眯起眼。
“年少意氣,可笑之至。”
無我緩緩抽出背上的劍。
劍身在雪光下泛著冷芒,映出他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。
“我做事向來隻問本心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有些事情,是死也不能做。而有些明知道是對的事情——”
他抬起劍,劍尖直指前方。
“那就是死,也要做。”
雪風犀利,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“我朋友少,論起來,她勉強算得上一個。如今她被你們逼上絕路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:“我不覺得她做錯了。所以我要救她出來。”
兩個黑衣青年並肩站在風雪裏,眼中沒有一絲退卻。
掌律長老麵色陰沉:“你們說的朋友,是溫觀瀾那個叛徒?”
他冷笑一聲。
“果然是一丘之貉。費我口舌——”
他抬起手,十丈法身凝起一絲劍氣。
“既然如此,你們兩個小崽子,就去死吧!”
話音未落,劍氣已至!
雲霞聚散如飛,被這一劍撕裂開一道口子。空中的飛雪驟停,彷彿連風都被斬斷了。
無我和無心同時出劍!
劍鋒如電,氣勢如淵,悍然迎上那一道足以劈開山嶽的劍氣——
“轟!”
天地陰沉。
來自掌律長老的那一劍,竟被他們硬生生攔住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老者一聲冷哼,眼中森寒之意更盛,“我倒要看看,你們有多少能耐!”
法身伸出寬大的手掌,遮天蔽日,直直朝他們按下!
兩人身形與那緩緩落下的手掌相比,何其渺小。
還未真正壓到身上,腳下的台階已經寸寸裂開。
無我和無心對視一眼。
他們同時出劍——
黑白劍光交錯,直衝雲霄,與那隻巨掌相撞!
頂著手掌在上,黑衣青年執劍的手不曾放下,腳下的路也不曾停下。
鮮血如注,從他們唇角、從他們握劍的指縫、從他們被壓彎的脊背滲出來。
他們沒有放下劍。
也沒有停下腳步。
老者的巨掌一寸一寸向他們壓下來,劍光一寸一寸潰散。
他們的身體被一點點壓進碎裂的石階裡,膝蓋跪在尖銳的碎石上,鮮血浸透了衣袍。
少年眼中卻不知懼意為何物。
他們一步一步向著山道,一點一點爬上去去。
十指摳進石縫裏,指甲斷裂,露出下麵的嫩肉,又被碎石磨爛。血手印印在石階上,被新落的雪覆蓋,又被新的血手印覆蓋。
老者看著他們,不知是什麼樣的心思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——
天邊的雲朵突然炸裂!
一聲轟鳴,整座山脈都震動起來!
老者臉色劇變,猛地抬頭向主峰望去——
一道劇烈耀眼的劍光衝天而起!
剎那之間,天地無光,日月倒轉!就連老者身上的劍都無故自動,嗡嗡作響,彷彿要掙脫束縛,朝那邊飛去!
“不好——”
老者法身瞬間挪移千裡,往主峰趕去。
“淩雲出手了!”
他再顧不得這兩個年輕人,隻留下一句吩咐,便消失在天際。
上千陰虛宮弟子應聲而出,手持長劍,將無我和無心團團圍住。
無心擦去唇邊的鮮血,竟還笑得出來:“看來是沾了淩雲真人的光。”
無我高抬下顎,眼中戰意激昂,高聲笑道:“如此纔是我輩劍修——遇不平事,一劍砍之!”
言罷,一劍遞出。
一往無前。
無心罕見地沒有反駁,反而欣慰地點了點頭:“此話說的沒錯。”
山風呼嘯,白雪皚皚。
兩個黑衣青年浴血奮戰,劍上的血跡早已分不清是別人的,還是自己的。
腳下的階梯,每登一步,便留下一個血腳印。
一步、兩步、十步……百步。
直到最後,他們手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。十指已經血肉模糊,露出的白骨在雪光下觸目驚心。
可他們眼中的光亮,卻越來越盛。
登上最後一階。
無我渾身浴血,幾乎站不穩。
他仰頭,望向前方那片被千人圍困的戰場。
那道人影還在。
她還在。
他笑了,提起最後一口氣,舉起劍。
一劍劈出!
劍光如虹,破開漫天風雪。
“溫觀瀾——”
他的聲音穿過數千人的喊殺聲,穿過呼嘯的風雪,穿過那堵人牆,“我來見你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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