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簡單單一句話。
下方弟子一片嘩然，掀起萬丈波濤。
晏清和怔在原地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滾動喉結，雙目殷紅，厲聲道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這是溫觀瀾第一次見到他臉上露出這樣不可置信而茫然的神情。
彷彿冰雪染就的眉宇，終於沾上了紅塵。那層覆蓋在他眉眼間的冷漠，此刻裂開了一道縫。
溫觀瀾突然驚覺，這時的他，竟然是脆弱的。
晏清和妖瞳裡是觸目驚心的戾氣，他又問了一遍，語氣狠得似乎要將她撕碎：
“溫觀瀾，你剛剛在、說、什、麼！”
她怎麼敢！
她怎麼敢的！！
他原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。從她走向他的那一刻，從她站在眾人麵前的那一刻，他就在心裏一遍一遍告訴自己——她可能會做什麼，她可能會說什麼。
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，他心裏翻江倒海，五臟六腑都像被她踩成了泥漿。
他才發現，所有的準備都是笑話。
他的心還是會痛。
痛得他發狂。
晏清和臉色蒼白，緩緩低頭，眸底早已被痛意浸紅。
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模樣，可那痛意太濃太烈，根本藏不住。
他頓了頓，聲音鋒利而冷酷。
“我要你再說一遍。”
麵對崇山月耐人尋味的目光，溫觀瀾的臉色沒有半分變化。
“我說了，”她一字一句，“我是來殺你的。”
隻是這麼一句話。
霎時間，他便如同惡鬼附身。
大片大片的陰影混著暮色，將他包裹在黑暗裏，唯獨右側的臉，顯露出點森寒的光。
他想勾唇笑，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。
腦子裏那根弦，終於徹底斷了。
錐心之痛，切膚之痛，無數的愛與恨如山崩地裂，摧城壓寨般湧來。
他鳳眸暗紅，眼底的瘋狂和黑霧徹底凝結成一團焚天滅地的火——
幾欲燒穿一切！
“好好好！”
青年大笑起來，很快唇口中便有血腥味蔓延，他強忍著吞下。
不能吐，不能在她麵前吐。
耳畔嗡鳴，胸口像被什麼堵住。魂魄如同離體溺水，被她一個字一個字死死按在水底，不得解脫。
但晏清和如何願意被她看出來他的痛苦。
隻怕在她眼底，他連僅剩的尊嚴都沒有了。
可憑什麼隻有他一個人在痛？
憑什麼隻有他被困在兩個人的愛恨裡，生不如死？
她站在那裏，那麼平靜，那麼冷。
好像那些夜晚，那些親吻，那些“喜歡”，都是他一個人做的一場夢。
青年指節如枯骨，緊緊握著，眼角似有雪光流下，他抬手想擦，手卻在發抖。
笑到最後，他低眸看向她。
曾經那雙眼中含著的生機和柔和，終於在這一刻重新化為荒蕪。
隻剩一室的絕望，和暴戾。
他輕聲道：
“溫觀瀾，你好的很！”
溫觀瀾神情不變。
她的右手早已掐進肉裡，掌心一片黏膩。可她沒有低頭看。
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視在這裏，她沒有再看他的眼睛。
隻說了三個字：
“出手吧。”
晏清和狹長的睫羽顫了顫。
掌中的長劍，不知什麼時候割傷了他的手。鮮血順著劍身滑落，滴在山石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他卻一無所覺。
不，也不是一無所覺。
手上的傷口，代替了心上的疼痛。
他甚至在想，不夠，還不夠。
就這麼點痛，遠遠比不上她冰冷無情的雙眼。比不上她無動於衷的話語。比不上她拋棄他的決絕。
讓他恨不得刨心挖肝，從未愛過她便好。
可如果真的從未愛過——
那此刻的痛，又從何而來？
昏暗的天光落入青年眼中，被底下那片漆黑盡數吞噬。
溫觀瀾瞥了一眼崇山月。
見他似乎想親自動手，便不再遲疑。
天幕暗沉的速度越發快了，幾乎隻是瞬息，天邊便迎來了黑夜。
可是所有人都在聚精會神地看著，生怕錯過一秒。
剎那——
連綿不斷的黑色劍鋒在空中炸開！
沒有人看清溫觀瀾出了多少劍，沒有人見到劍光。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然而下一秒——
鋪天蓋地的劍光如同憑空出現，穿越空間，陡然到了晏清和眼前！
四麵八方，避無可避！
“溫觀瀾！”晏清和怒喝。
溫觀瀾充耳不聞。
無邊的怒火夾雜著銷骨滅魂之痛，將他徹底淹沒。
他想剖開她的心臟看看——她到底有沒有愛過他？
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愛？
她親口說“喜歡”的那一秒，她自己還記不記得？
他記得。
他記得每一個字。
記得她說那兩個字時，眼睛裏的光。記得她湊過來親他時，睫毛掃在他臉上的觸感。記得她抱著他時，心跳透過胸腔傳過來，咚，咚，咚。
那些他都記得。
可她呢？
她忘了嗎？
晏清和頭一次這麼恨。
和滄瀾王宮被囚時的恨不一樣。那股恨是衝著別人的，這股恨——
鋪天蓋地，不僅毀滅她，還毀滅著他自己。
好似要把他和她一起，永墜地獄，燒成灰燼，才肯罷休！
最好天地崩塌，讓她親眼看著她愛的這個世界一點點碾成粉末，看著她希冀的那些生命痛苦慘死——
方能消他心頭之恨！
所以當她的劍光即將刺入他心臟時，他抬手一劍！
雨停了。
風停了。
天地間隻剩下這一劍。
他全然不顧即將刺入身體的劍光，用最狠厲的方式，誅天劍起，白色的劍光如驟然離弦的箭，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姿態，直衝溫觀瀾而去！
眾人心驚。
被他這樣失控決絕的恨意所震懾。
這個魔頭，竟然不顧自己的防守。
這一劍，明顯就是奔著與她同歸於盡去的！
黑藍色的劍光與之相撞。
然而不過須臾，便紛紛潰散。
溫觀瀾手腕翻轉，抬手就是一劍！
別人不知道，但她知道——
晏清和是滄海珠器靈。他的心臟可以重複生長。
隻要在眾人麵前刺入他心臟，把他打入迷幻林，他就有機會活下去。
“叮——”
兩劍相撞！
耀眼的光芒照亮黑夜！
眾人被刺得閉眼，待適應後再抬頭看去——
山巔之上，白衣女子一劍刺入青年心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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