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素紗烏袍,如瀑的烏髮散開,肌膚蒼白如雪。劍鋒自他胸口沒入,鮮血沿著劍身一滴一滴墜落,砸在岩石上,濺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。
山巔之下,便是迷幻林中的封魔地界。
最後一秒。
他的劍光在快觸及她脖子的時候——
硬生生撤了回來。
溫觀瀾瞳孔微縮。
那一劍,離她的喉嚨隻有半寸。
他隻要再往前一點,她就會死。
可他撤了。
他明明可以殺了她。他明明恨她入骨。他明明說過,要讓她付出代價。
可他還是撤了。
晏清和忽而嗤笑起來。
淚水混著血漬蜿蜒滑落。
他抬眼看向她,笑得如同一朵盛開到糜爛的海棠花,即將凋謝成泥。
他笑自己蠢。
更笑自己的軟弱和下賤。
他就像她腳邊的一條狗!
即便到了這一刻,仍然無法相信,她真的要殺他。
仍然在希冀一個可能,一個她給出的解釋。
“為什麼?”
他喃喃著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可他執拗地看著她的眼睛,執拗地要尋找一個答案。
他的鮮血滴落在她手上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溫熱的,粘稠的,帶著他最後的體溫。
背後,崇山月還在盯著這裏。
他終究沒能等到那個答案。
晏清和口吐鮮血,妖冶的眸底瀰漫上一層水光。
他大笑:
“哈哈哈……溫觀瀾,你說我無心無情——”
“可真正無心無情的,是你!”
他的左手握住劍刃,絲毫不加阻攔,任由利劍刺得更深。鋒刃割破他的掌心,鮮血從指縫湧出,和胸口的血混在一起。
“可笑……哈哈……真可笑……”
他艱難地笑著,蒼白的麵容被鮮血映得驚心動魄。每笑一聲,就有更多的血從口中湧出。
隨後,他抬起頭,一寸一寸凝視著眼前這個人。
那目光裡,有恨,有痛,有瘋狂——
也有最後一絲,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東西。
“我竟然……真的信了你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風中的灰燼。
“甚至……愛過你。”
後麵的話,他沒說下去。
口中鮮血不斷湧出,他笑出了眼淚。
握住劍刃的手,陡然鬆開。
顫巍巍地,他拔下了頭上的那隻竹節簪。
溫觀瀾冰冷的眉目,終於有了一絲變化。
那是她送給他的。
上麵還有她親手刻的詩——君子如玉,溫潤而澤。
青年殷紅的血跡染紅了玉簪。他死死握著它,指節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看著她。
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:
“溫觀瀾,我欠你的命——”
“今日,徹底還清了。”
他看著她,一字一句,像用最後的力氣把話刻進她骨子裏:
“從此以後,若有來日,我定要你百倍償還,痛不欲生,後悔今日!”
話音剛落。
“哢”的一聲。
通透的玉簪被他緊緊一握,化成飛灰,隨風湮滅。
溫觀瀾怔住了。
她看著那些灰燼飄遠,看著他的手指無力地垂落。
但她什麼都不能做。
甚至,連一句話都不能對他說。
背後,劍光再次襲來。宗門弟子見她們不動,以為晏清和用了什麼秘寶,就要群起而攻。
溫觀瀾再無絲毫猶豫。
她手腕一沉,以掌推劍——
整柄劍完全刺入他心臟。
可沒有人看見,她的手在最後時刻微微一頓。
劍鋒,刺歪了幾分。
同一瞬間,她的手勾住了他掌中的滄海珠。
一點一點,將那沾滿了他鮮血的珠子,拿了過來。
滄海珠浮在她掌心,水藍色的光芒明明滅滅。
卻照不亮她眼底的顏色。
恍惚間,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第一次,她替他擋劍的時候。
那時候她傷得很重,躺在他懷裏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他問她為什麼。
她隻是無奈地笑:
“救……咳咳……救你唄,還能為什麼?”
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到震撼。
他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願意做這樣的蠢事。
於是他問她,圖謀什麼。
那個時候,她是怎麼回答的?
她躺在他懷裏,血流了一地,卻還在笑。
“我啊,”她說,“隻圖謀你三件事。”
他俯身看她,烏髮垂落,眼深如刀: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一是……咳……圖你長命百歲。”
“二是、二是圖你做個好……人……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像在說夢話:“小瘋子,做個好人吧,好人有好報。你看你的好報不就來了麼……咳……別害人……別屠戮天下……”
也許是傷糊塗了,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“別毀滅世界,別……”
還沒說出第三是什麼,她就昏了過去。
那些話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一字一句,刻在心裏。
那時候他想,這人真傻。
後來他想,這世上隻有她這麼傻。
可如今——
替他擋劍的人是她。
現在拿著劍刺他的人,也是她。
晏清和眼底出現了一絲恍然。
原來真正蠢的人,是他。
血液流失得越快,他越來越冷。
纖長的睫羽上,不知何時沾染了一絲水汽,不知是淚,還是血。
他動了動唇角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:
“原來你自始至終……要的就是這個嗎?”
原來,她說的圖謀,是這個。
什麼長命百歲。
什麼做個好人。
她從頭到尾,要的隻有滄海珠,要的隻是讓他別毀滅世界。
不是他。
從來都不是他。
往事句句猶在耳邊,晏清和甚至分不清,到底哪個是真的,哪個是假的。
她的笑是真的嗎?她的“喜歡”是真的嗎?那些夜裏相擁的溫度,是真的嗎?
還是隻有她現在的這一劍,纔是真的?
所謂的感情,從一開始,就是一個局嗎?
那麼,她有沒有一點、哪怕是一點真心在裏麵?!
單是這麼想著,他的神魂,彷彿都要碎在這一劍裡。
青年眼底的光,一點一點湮滅。
她一手執劍,他被刺得身體不斷後退。兩人的身影一路飛向千丈崖邊。
雲飛霧繞,風聲呼嘯。
他笑著感受心臟處傳來的劇痛。那痛很真實,比任何一刻都真實。
黑髮三千飄起,遮不住他眉心湧動的黑霧。
他緊緊盯著她。
盯著她的眉,她的眼,她的唇。
他要將她的麵容,一寸一寸刻在心底。
刻進骨頭裏。
刻進魂魄裡。
哪怕來日化成灰,也要記得這張臉。
身體徹底在崖邊騰空,跌入迷幻林封魔地界的瞬間——
一滴血色的珍珠從他眼角滑落。
可惜無人注意。
誰也不會看見。
他大笑著,聲音從深淵裏傳來,帶著恨,帶著痛,帶著永遠無法熄滅的火:
“溫觀瀾,你最好祈禱我現在就死了!”
“若我生還——”
“必屠陰虛宮滿門!”
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弱,最後被黑暗徹底吞沒。
溫觀瀾站在崖邊。
風很大,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。
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沾滿鮮血的珠子。
水藍色的光芒,明明滅滅。
像他的眼睛。
她就那麼站著,一動不動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身後的劍光再次襲來,久到有人喊她的名字,久到崇山月的目光像刀一樣刮過來。
她終於動了。
她收起珠子,轉身。
一步一步,往回走。
身後是萬丈深淵。
身前是千夫所指。
她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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