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巔之上,天色昏暗如墨。
殘陽最後一線光被烏雲吞沒時,驚雷從九天劈下,銀白的閃電照亮天地,卻劈不散他周身那層濃得化不開的魔氣。
晏清和立於虛空,眼底瀰漫著一層血色。那血色底下,是又一次浮現的、令人瘋狂的殺意。
溫觀瀾站在人群之中。
耳邊全是斥罵和詛咒——叛徒,妖孽,邪魔,當誅。
一聲聲,像刀子,像釘子,要把那個人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她閉了閉眼。
什麼都沒說。
隻是握著劍的手,微微收緊。她與身邊的同門,悄然劃開一道距離。
也許今日眾叛親離的,並不僅僅是他。
她抬眼看向空中。四麵八方,長老們的千丈法身盤踞雲端。可她的目光搜尋了一圈又一圈——
沒有師父。
沒有淩雲。
溫觀瀾沉默了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沉默。不是悲傷,不是憤怒,是一種了無生機的寂靜,像深冬的湖麵,底下暗流湧動,表麵卻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其實,早該猜到的,不是嗎?
靈虛秘境裏,最初的魔氣不是晏清和的。
那就說明宗門內早就有叛徒。而今既然要把所有罪名栽贓給他,那她師父,想必也已經被問責了。
她甚至能想到師父此刻在哪裏——悔過塔。
陰暗潮濕,不見天日。
而師兄們……
她環顧四周,沒有謝蘊,沒有白鷺洲。
全都不在。
這意味著什麼,再清楚不過。
淩雲一脈,全員被軟禁。
溫觀瀾低下頭,沒人看見她的表情。
要怎麼辦?
溫觀瀾,你要怎麼做?
宗門是這樣的魔窟。想必你此刻,已經心灰意冷、失去一切了吧。
那麼,你會哭嗎?
會悔不當初嗎?
這些答案,晏清和都不知道。
他站在高處,忍不住垂眼看著底下那個身影。
事到如今,縱然中途出現過一些波折,可最終的結果,若問是否在他意料之內——
在的。
他是滄海珠器靈。他會成魔,他要成魔。一切都在如他預想的那樣。
不在掌握之中的,隻有溫觀瀾這個意外。
僅此而已。
青年看著她,深邃的鳳眸下洶湧著那樣猛烈的暗色,那暗色裡有太多東西——恨意,殺意,還有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感。
隻是那波動,轉瞬又平息了。
殘陽的光映在他半邊側臉上,卻點不亮他眼底的冷暗。
忽然,零星的人影從四麵八方湧出。
各個殿宇樓台,各處地麵法器,走出越來越多的人。青色衣袍的弟子,殘留的長老,匯聚到空地上,遙望天空中的光幕,齊刷刷跪地長拜。
他們齊聲高喊:“恭迎掌教——”
用靈氣混合的聲音在天地間激蕩,瞬間傳遍四麵八方。浩浩蕩蕩,如巨鍾轟鳴。
一聲一聲報信,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。最後所有人異口同聲,匯成最後一句話:
“請掌教,殲邪魔,以正宗名!”
如洪水衝擊大地,一聲聲,最後振聾發聵,幾乎要直達天庭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
殘陽徹底落幕,濃重的烏雲遮天蔽日。閃電劃過天邊,彷彿一劍劈開天幕的一角,烏雲潰散,瞬間照亮陰沉沉的天色。
“傳令,護宗法陣起!”
“嗡”的一聲巨響。一道需十人合抱才能圍起來的巨大靈氣波,直衝光幕中心。
白色光幕陡然變換顏色。溫觀瀾能感受到那上麵恐怖的能量波動,遮天蔽地,幾乎要把整個空間都封死。
晏清和卻看都不看。
他容色平靜,唇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隻是輕輕打了一個響指——
那些剛剛散去的黑雲,竟被他重新聚攏!
天地肅殺,連風和雨都在那一刻凝固在空中。
“想不到正道掌教,比小人還不如。”
晏清和低頭看著腳下的光幕,暗紅色的眼眸裏帶著妖異的笑意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囚禁自己師弟,暗自修鍊魔功,卻又把罪名推給我——好手段。”
他頓了頓,冷笑一聲。
“可現在怎麼躲著不出來,讓下麵的弟子對付我?是血祭陣法反噬,受傷太嚴重了?”
“血口噴人!”
陣法中的弟子憤恨斥罵。群情激奮,連連請命。
“淩雲長老本身就有問題!能收下徐晚舟和晏清和,早就叛變了!”
“永鎮地底都不為過!”
溫觀瀾垂在身側的手忽然握緊,她猛的睜開眼睛,那雙冷亮的眼眸,並沒有晏清和以為的淚水。
也沒有任何一絲挫敗和灰心。
她緩緩抬頭,仰望著這片天地,竟讓係統都有些心驚起來。
她最在乎的師父師兄已被軟禁。
而掌教崇山月早已投了魔。
她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。
一時間,係統都有些躊躇起來:“你有沒有想過你和你師父,還有晏清和,還有你們這一派的人可能都活不下去。”
溫觀瀾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明白係統的言下之意。現在這形勢,眾人圍攻,晏清和絕不可能束手就擒。之後就會輪到她。
而她隻是一個弟子,還是和晏清和一起進秘境的,還是菩提之身。現在最危險的,反而就是她。
可溫觀瀾,其實不在乎。
係統終於察覺了不對勁。
“你想做什麼?”
——想做什麼?
溫觀瀾平靜道:“你不是要我搶滄海珠麼?”
搶滄海珠?!
剎那間,係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溫觀瀾師父被囚,崇山月入魔,淩雲不可能被證明清白。接下來可想而知,淩雲會被當做叛徒,永鎮地底。
除非——
除非她能逼得崇山月把師父放出來。
到那時,哪怕師父無法證明什麼,可一旦出了悔過塔,以淩雲的本事,想逃走至少不難。
係統沉聲道:“你打算以滄海珠為要挾,當眾讓崇山月放你師父出來對質?”
溫觀瀾沉默了一會兒:“不止。”
不止?
係統還在困惑,溫觀瀾的目光已經落向空中那道身影。
金烏西墜,暮光如晦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她給過的一個承諾。
她說:活下去。
係統忽然明白了什麼。它不可置通道:“你要在眾人眼前,親自動手殺晏清和,趁機搶走滄海珠?”
“不,不對——你不是真要殺他!你隻要讓別人以為你殺了他!這樣你就能救下他!”
“靈虛秘境裏,崇山月還有顧忌,沒全力出手。可現在你和晏清和,根本不是他的對手——這就是你的打算?!”
溫觀瀾沒說話。
“那你呢?你怎麼辦?”
溫觀瀾說:“我也會努力活下去。”
可係統想不出,她要怎麼活下去。
這樣的局麵,她給所有人都留了後路。師父,師兄,晏清和——可她自己呢?
係統沉默了很久,才說:“你若‘殺’了晏清和,他將來……會恨死你的。”
溫觀瀾靜了片刻。
“我不一定救得了他。”
在崇山月麵前,必定要十成十的一劍。是否真的能保他一命,尚未可知。
“而他恨不恨我……”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見,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
係統愣住。
它忽然看不懂她了。
她真的能……當麵“殺”了晏清和嗎?
溫觀瀾手指捏緊,又鬆開。山風吹來細雨,滴落在她臉上。她低頭的瞬間,眼神清明如洗。
空中,晏清和動了。
他勾唇一笑,暗紅的眼底魔氣流轉,眼尾的狠厲卻越發張揚。
他立時抬手,閃電般的一掌探出,手心因為魔氣的蘊集而在暗淡的天色裡閃出淡淡的紅光。
天地間寂然無聲。
所有人疑惑地看著他的手掌,以為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——
“嘭!”
光幕上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掌印,狠狠壓下!
按照十二星宿方位站立的一個長老,吐血飛出!光幕黯淡了一瞬,險些被碾碎!
下方的弟子倒吸一口涼氣,情不自禁地後退。
“孽障!”
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,似近實遠,似遠實近。
千丈法身撥開雲端,漫步而來。一步落下,明明距離很遠,卻瞬間到了晏清和對麵。
縮地成寸。
是崇山月。
這是返璞歸真。
溫觀瀾冷靜地估算。返璞歸真無關境界,是一種意境的極高層次。
掌教身影出現的那一瞬間,護宗陣法內歡呼聲一波接一波響起。
“掌教來了!掌教來了!”
崇山月垂坐天幕,雙手從空中一抓。一把通體漆黑的劍緩緩成型,劍鋒幽深如淵,彷彿能吞噬一切。
“孽障,你犯下累累罪行,不知悔改,還妄圖顛覆宗門——該當何罪!”
雷聲滾滾,威壓如山。
在這片濃厚到令人窒息的氣氛裡,溫觀瀾握穩了手中的劍。
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,她一步步,緩緩走出。
“她幹什麼?”
“還能幹什麼?淩雲一脈,肯定和魔頭勾結了!”
無數竊竊私語如雪片般湧來。
她卻異常淡漠平和。
“溫觀瀾?”
崇山月立在高處,衣袍隨風而起。他低頭凝視她,法身千丈,神情冷漠無波。
“你要和這個邪魔一起?”
溫觀瀾搖搖頭。
最後,她調轉身軀,麵向晏清和。
一字一句。
“我是來——誅殺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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