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閣之上,星河皎皎,江水清幽,明燈如晝。
銀麵緩緩睜開眼。
那張銀色麵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,卻遮不住慘白如紙的臉色。唇角蜿蜒下一縷鮮血,在月白色衣袍上洇開觸目的紅。
身後,蘇薇匍匐跪地,聲音微顫:“大人……您受傷了?可是靈虛秘境出了意外?”
銀麵彷彿恢復了一些精力,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自顧自的微笑起來:“有個意外之喜。”
蘇薇不敢多問。可罕見的,銀麵竟主動開口了。
青年站起身,抬手的瞬間,一隻流光溢彩的蝴蝶不知從何處飛來,停在他食指上,翅膀輕輕翕動。
他垂眸看著那隻蝴蝶。
眼中的笑意一點點冷下去。
彈指間,蝴蝶燒成灰燼,簌簌落下。
“我原以為崇山月隻是求我給他一副承載物,好讓他修成魔氣化靈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而淡然,“所以我告訴他,他師弟淩雲座下的弟子溫觀瀾是菩提之身,隻要能煉化她,就能得到承載物。”
蘇薇屏住呼吸。
“他答應與我合謀,是想讓我幫他在靈虛秘境裏殺了溫觀瀾——起先,我是這麼以為的。”
蘇薇渾身一震。
崇山月?
陰虛宮那位掌教?正道魁首?
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連正道第一人都投向大人了,那些所謂的正道,還有什麼能攔住她們?
銀麵按了按眉心,眼底的眸光雪亮如冷芒,鋒芒畢露。
他微微一笑。
“沒想到,他所圖甚大。”
“他不僅想要溫觀瀾的身軀,他還準備把靈虛秘境裏所有弟子都獻祭掉。魔化淩天鏡,煉化淩天鏡。再順手毀掉整個秘境——這樣一來,溫觀瀾必死,承載物也到手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裏帶出幾分玩味。
“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弟子。”
是崇山月等不及了。
滄海珠和溫觀瀾一同消失,遲遲不現。短時間內無人察覺,可時間一長,秘境裏一個弟子都沒出來,必然會引發懷疑。
崇山月修鍊魔氣化靈,隻差承載物這臨門一腳。
他等不下去了。
隻要有了承載物,再加上淩天鏡在手——此界,還有誰能殺他?
蘇薇跪在地上,聽得瑟瑟發抖。
她從沒見過大人這樣震怒。
更從未見過,大人把心中所想與人透露半分。連滄瀾王都曾笑言,這世上能看透大人心思的人,怕是還沒出生。
銀麵遙望星宿。所有的星軌早已被烏雲遮住,一點光都透不出來。
微微的冷意從他嘴角泄出。
“沒關係。”他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崇山月出乎意料的狠辣,我很喜歡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我不喜歡,被隱瞞。”
蘇薇垂下眼眸,咬緊嘴唇,一言不發。
那位正道第一宗的掌教,或許不明白惹怒大人會是什麼下場。
但她相信,不久的將來,他會後悔的。
**
溫觀瀾眼前一花。
待再次看清周圍,才發現已經離開了滄海珠內的小天地。
她們回到了天宮。
周圍是漫天的劍光。眾人廝殺成一團,時不時有人自爆,血肉橫飛,被那輪魔氣繚繞的淩天鏡吸走。
淩天鏡已經黑了一大半。
“溫觀瀾!溫觀瀾出來了!”
“她身邊那個——晏清和是鮫人!”
人群像是忽然找到了共同的敵人,所有目光齊刷刷刺來,仇恨、恐懼、瘋狂,交織成一片。
晏清和化生之後,身上的女氣已徹底褪去。任誰看一眼都知道,這是個容貌絕倫的青年男子。
這更加坐實了溫觀瀾“勾結妖族”的罪名。
在魔化淩天鏡的影響下,所有人的精神都變得極端而癲狂。沒有人給溫觀瀾解釋的機會,劍光如雪花般從四麵八方向她湧來。
晏清和眼底掠過一絲微妙的冷意。
他心念微動。
所有的劍光,剎那定在了半空!
那是……什麼樣的力量?!
眾人瞳孔緊縮。
那是什麼樣的力量?
他們仇恨又忌憚地盯著空中那個如天神般的青年,沒人敢動。
“晏清和……”
季扶風喃喃出聲。
她站在人群邊緣,看著那個一身素紗烏袍的青年,微微失神。
從流水光陰中醒來後,她對他仍殘留著些許“珊瑚”的心境——那個每日送飯的侍女,對囚籠中的少年,有著莫名的畏懼。
半生浮萍,孤苦無依。她從小就知道,隻有靠自己,才能活下去。
她的目標從來隻有一個——成為天下第一。讓所有天之驕子、修鍊天才,都匍匐在她腳下。
可此刻,她看著晏清和,心底竟生出一絲絕望。
這樣的人,她要怎麼超越?
季扶風狠狠咬住舌尖。鮮血瀰漫在口腔裡,刺痛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開弓沒有回頭箭,她季扶風自己選的路,若連這點恐懼都壓不住,今日死在這兒也沒什麼好可惜的!
意念一通,季扶風眼底恢復清明。
“不對勁。”
身旁的柳白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。
季扶風皺眉,也開始留心周圍的一切。
眾人似乎冷靜下來了。
她剛要鬆口氣——
魔化的淩天鏡突然旋轉起來!
眾人來不及反應,絲絲縷縷的魔氣已在空中遊盪,氣氛緊繃到極致。
那些被魔氣包圍的弟子,一個個目眥欲裂,情緒高漲,開始捨生忘死!
“叛徒溫觀瀾!你還有臉站在這裏!”
“勾結妖族,其罪當誅!”
越是心誌不堅的弟子,越像喪失了理智,越狂熱。
“這是獻祭!”柳白聲音凝重,“這個靈虛秘境,已經被人煉成了血祭之地!”
季扶風心頭一跳,手指下意識撫上識寶鐲。
一些之前漏掉的線索,在這一刻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。
銀麵說過,陰虛宮還有第二個叛徒,要在靈虛秘境裏殺溫觀瀾。
可什麼人,能接觸到淩天鏡,還能魔化它?
不僅如此,甚至能將整個靈虛秘境煉成血祭之地!
此刻秘境內發生這麼多異常,外麵卻毫無動靜——隻能說明,外麵的長老根本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麼!
能有如此瞞天過海手筆的,隻有一個人——
掌教,崇山月。
季扶風那口氣凝在胸口,半天呼不出來。
等回過神來,隻覺世事竟如此荒唐。
誰敢想?正道最大的叛徒,竟是正道第一人!
想通了這一點,所有縈繞心頭的謎題都有了答案。
為什麼銀麵明明策反了陰虛宮掌教崇山月,還需要她?
因為他除了想要驗證魔氣化靈之外,就是想要她和崇山月互相牽製!
是了,銀麵這樣的人,根本誰都不相信!也從來不將任何人視為同伴!
否則銀麵根本沒必要告訴她,陰虛宮還有第二個叛徒!
他隻是在養蠱,看看她和崇山月誰會先贏!
若是崇山月得手……不行,不能讓崇山月得逞!溫觀瀾絕對不能死在這裏!
否則一旦崇山月達成目的,銀麵絕不會留她活著!
突然——
那古怪的江河之水化身為一頭猛獸!身高百丈,快如奔雷,趁著晏清和牽製眾人之時,直直向溫觀瀾衝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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