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溫觀瀾,我叫溫觀瀾,你記起來了麼?”
少年猛地睜開眼睛。
那道聲音還盤旋在耳邊,平和的,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可當他睜眼看時,四周隻有幽藍的海水和那些日夜不變的遊魚。
什麼都沒有。
鐵索又開始攪動了。
疼。
他早該習慣的。
這麼多年,哪一天不疼?可今天這疼,好像比往常更烈一些。
不知是因為那個名字,還是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人。
他閉上眼,咬著牙,聽著自己骨頭被碾碎的聲音,把那口血咽回去。
溫觀瀾站在遠處,遠遠地看著他。
自從那天她鬼使神差地說出自己名字之後,她們並沒有從這段光陰裡醒過來。
反而被困在這裏,真實地感受著他記憶中的每一天。
她已經數不清過去多久了。
那些慘絕人寰的折磨,她看著,日復一日。
剜心,碎骨,剖出心臟,再讓它重新長出來。
周而復始,像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。
她從一開始的震驚、憤怒、不忍,到後來的麻木、沉默、無言。
她試過對他說自己的真實身份和來歷。
可每次話到嘴邊,都會自動消音,好像因為她違反了“蓮闊”這個身份的行為習慣。
她不能說出任何與“溫觀瀾”有關的東西。
上一次能說出“溫觀瀾”三個字,已經是係統爭取來的漏洞。
而今這個漏洞也被強行修復了。
她隻能像個真正的侍女一樣。
今日不同。
幽海潛光中,輕緩的腳步聲驚醒了這一地的寂靜。
守衛紛紛跪下。
“見過王。”
溫觀瀾下意識往陰影裡縮了縮,抬頭看去。
來人著金白法袍,銀髮藍瞳,頭戴王冠,腰繫明珠,足蹬雲履。俊美如刀刻的臉龐上,一雙眼睛疏淡如浮冰。
滄瀾王。
而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——一襲青衫,頭戴玉簪,身無別物,臉上戴著一張銀色麵具。
銀麵。
溫觀瀾的心猛地一緊,他怎麼在這兒?
即便知道了來人是誰,牢籠裡的少年始終沒有睜眼,將一切視為無物。
“又是一年中秋了。”滄瀾王走到牢籠前,停下腳步,遙望海麵,目光穿過幽深的海水,彷彿看到那輪圓月。
銀麵微微一笑,道:“花好月圓團圓日。”
“團圓?”滄瀾王目光低垂,落在牢籠中的少年身上,“聽說人間有習俗,中秋要吃月餅。你曾一心想去人間看看,今日,要不要嘗嘗這月餅?”
少年依舊閉著眼。
滄瀾王並不惱,他接過銀麵遞來的月餅,彎腰進了牢籠。毫不在意地上的臟汙,與少年一併坐了下來。
華服落地,不損氣度。
少年無動於衷。
滄瀾王微微一笑,一口一口吃完了那月餅。
“人間至味是清歡。”滄瀾王拍了拍手,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,“可惜了。”
他偏過頭,看向身邊始終不肯睜眼的少年。
“鮫人一族,哪裏談得上什麼團圓清歡。千千萬萬年,永鎮封魔淵底,付出性命似乎是理所應當的。隻是因為,我們生來就有原罪。”
少年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是碧綠色的,溫觀瀾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——原來他少年時的眼睛,是綠色的。
他嗤笑一聲:“這和我有什麼狗屁關係?春巉,你隻是為了一己私慾罷了。別假模假樣,說得好像是為了鮫人一族。”
“孽種!”一聲厲喝從滄瀾王身後傳來。
三公主大步上前,厭惡地盯著牢籠裡的少年。那眼神深處,還藏著一絲忌憚——溫觀瀾看得分明。
“你竟敢直呼父王的名諱!”三公主聲音尖利,“當年大祭司的命批,說你怨氣大成,是魔神歸位,為禍眾生,天煞孤星的命格!你早就該被就地格殺!”
她胸口劇烈起伏,咬牙切齒:“要不是大兄力保,執意要化去你的怨氣,你這個孽畜早就魂飛魄散了!”
命批?
溫觀瀾皺起眉。
滄瀾王抬手,示意三公主噤聲。然後轉向少年,語氣依舊平和。
“你這般厭惡鮫人一族,終究還不是化形為鮫人?”
溫觀瀾的呼吸一滯。
是了,晏清和是鮫人。
雖然早有猜測,但真正聽到,還是不一樣。
少年彷彿被觸到逆鱗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你們這群卑劣的物種,”他一字一句,笑得如沐春風,眼裏的冷意卻像刀鋒,“生來如此。”
滄瀾王笑著點點頭:“那麼春琢呢?”
這兩個字一出,少年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。
他麵無表情地盯著滄瀾王,那雙碧色的眼眸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。
良久,他才開口,一字一句像從齒縫裏擠出來:
“他就是太蠢。所以活該蠢死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又笑了,那笑容裏帶著刺骨的寒意:“怎麼,連你也一起蠢?哈……春巉,難怪你能生出這麼個蠢材。父子一脈相承罷了。”
“畜生!”三公主暴怒,“你還敢提我兄長的名字!”
她猛地轉向滄瀾王,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恨意:
“父王!當年祭司的命批清清楚楚,這個孽畜是禍害!要不是大兄一意孤行,非要化去他的怨氣,這個孽畜早就魂飛魄散了!結果呢?”
她指著牢籠裡的少年,眼眶發紅:
“結果大兄慘死!封魔淵破裂!魔氣都快把整個海底汙染了!我們連自己的領地都要失去了!父王,您還要護著他嗎?!”
“命批?”少年依舊笑著,鮮血從他的肩骨和腳骨不斷流出來,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,笑得肆意而譏諷,“你們會有今日,是你們咎由自取!”
“你——!”
三公主雙手掐訣,纏繞在少年身上的鎖鏈驟然收緊,深深勒入骨血。
少年的笑意卻沒有收斂半分。
他盯著始終端坐一旁的滄瀾王,那雙碧色的眼眸亮得驚人。
“可笑的命批。”他一字一頓,“你怎麼不問問你的父王——春巉,我會變成這樣,和他有什麼關係?”
三公主冷笑:“胡說八道。”
可她的餘光,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滄瀾王身上。
滄瀾王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。然而那雙深沉的眼眸裡,透出的寒氣讓三公主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你怎麼不想想,”少年的聲音不緊不慢,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,“每過百年,每一代滄瀾王都要獻祭自己的神魂給滄海珠,用以安撫封印。如今一百多年早過了,你的父王怎麼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裏?”
他直視著三公主的眼睛,逼得她無處可躲。
“封魔淵魔氣泄露,是你父王的錯。還是說……”
他唇角的笑意加深,眼中卻冷得像千年寒冰。
“你不敢去深想,唯恐發現自己的父王,是個貪生怕死、為了一己私利不惜流血百萬、以整個族群命運為棋子的——惡種?”
三公主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竟不敢去看滄瀾王的臉。
“孽種……你、你還敢胡說!”
可她的聲音已經沒了底氣,隻剩下色厲內荏的顫抖。
也許是被戳中了什麼,也許隻是被逼到了極限,三公主猛地抬頭,盯著少年的眼睛,聲音淒厲:
“你知道麼,該死的是你!那個該魂飛魄散、永世不入輪迴的,應該是你!而不是我大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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